周一上班,陈屿做了一件他从没做过的事。
午休的时候,他走到市场部的办公区,站在苏韶琪工位旁边。苏韶琪正在吃外卖,看到陈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用筷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陈屿?稀客啊,找我什么事?要不要坐下说?”
陈屿没有坐。
“苏韶琪。”他叫她的名字,没有加“姐”或者“同事”之类的后缀,就是直截了当的两个字,“我今天是来跟你把话说清楚的。”
苏韶琪的筷子顿了一下,脸上还挂着笑。“说什么呀,这么严肃?”
“第一,我们组没有实习生,从来没有。你跟林晚说的那个天天给我带咖啡的实习生,不存在。”
苏韶琪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她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陈屿,表情变得有些无辜。“陈屿,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跟晚晚说的是我听说的事情,可能消息有误嘛,至于这么兴师问罪的吗?”
“第二,”陈屿没有接她的话,继续说,“我跟你是同事,仅此而已。不是老朋友,不是好朋友,没有任何工作之外的关系。林晚是我的女朋友,我介意你用‘好心提醒’的方式跟她说一些不确定的事情,让她产生不必要的困扰。”
苏韶琪的笑终于维持不住了。她站起来,压低声音说:“陈屿,你是不是太过分了?我好心好意替你照顾女朋友,你反过来怪我?我跟晚晚是高中同学,我跟她交朋友,跟你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真的只是想跟高中同学叙旧,”陈屿看着她的眼睛,“你不会每次跟她见面之后,都跑来跟我说‘你女朋友今天好像不太高兴,你是不是惹她了’。你不会在她面前编一个不存在的实习生,你不会用‘同期’这两个字在她面前反复强调你和我认识的时间比你和她更长。”
苏韶琪的脸白了一下。
办公室里有人往这边看了。午休时间,大部分人都在吃饭或者趴着睡觉,但还是有几个人的目光飘了过来。苏韶琪意识到了这一点,声音放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委屈:“陈屿,你真的想多了。我跟晚晚就是普通朋友,我跟你也只是普通同事。你要是觉得我不该跟她来往,那我以后不约她就是了。你不用这样,搞得好像我做了什么坏事一样。”
陈屿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去年年底是不是跟林晚说,我跟市场部一个新来的实习生走得很近?”他问。
“我说了我听到的——”
“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入职的?分在哪个组?”
苏韶琪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你前两周跟林晚说,我们团建的时候有个女生全程跟着我,别人起哄让我们喝交杯酒。”陈屿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天的团建我没有参加。我请了假,跟林晚去看电影了。发票还在我手机里,你要看吗?”
苏韶琪的嘴唇动了动,脸色彻底变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停下了手里的筷子,有人摘下了一只耳机。
苏韶琪环顾了一下四周,意识到局势不对,迅速调整了策略。她没有继续争辩,而是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陈屿,对不起。我可能……是我太闲了,多管闲事了。你说的对,我不该跟晚晚说那些有的没的。以后我不会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懊悔,像一个做错了事被抓住了的孩子,可怜又真诚。任何人在旁边看到这一幕,都会觉得陈屿太过分了——人家一个女孩子,都已经道歉了,你还想怎样?
陈屿没有纠缠。
“好。”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说“没关系”,因为这件事确实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翻篇的。
那天晚上,苏韶琪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
她在三个人的群里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
“晚晚,陈屿,对不起。我今天认真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之前有些行为确实不太妥当。我跟晚晚重新联系上之后,可能太自来熟了,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给你们的感情造成了困扰。陈屿今天在公司跟我说了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过分。真的很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保持距离的,希望你们能原谅我。”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又单独给林晚发了一条私信:“晚晚,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就是太不会做人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林晚看完消息,把手机递给陈屿。
陈屿看完,把手机还给她。“你想怎么回?”
林晚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没事,都过去了。”
没有说“我原谅你”,也没有说“我们还是朋友”。就是一句模棱两可的“没事,都过去了”,体面、客气、不痛不痒。她把消息发出去之后,就把那个群的消息提醒关了。
苏韶琪看着那四个字,知道自己的战略需要再次调整了。
正面接近已经行不通了。陈屿太硬,林晚虽然看起来好说话,但也不是完全没脑子的那种。她需要换个方式。
她在公司里开始散布一些微妙的话。
不是明着说陈屿的坏话,而是用一种“我也很无奈”的语气,在茶水间、食堂、午休的时候,跟关系好的同事“不经意”地聊几句。
“唉,陈屿最近对我意见好大。我也没做什么,就是跟他女朋友——也是我高中同学——走得近了一点,他就觉得我别有用心。可能是我想多了吧,也许他就是太在乎他女朋友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表情是委屈的、隐忍的,像是一个被冤枉了但不忍心责怪任何人的好人。
“我也是好心,想着老同学在异乡互相照应一下嘛。结果人家根本不领情,还觉得我在破坏他们的感情。算了算了,以后离远点就是了。”
这些话像水一样渗进办公室里,无声无息,但无处不在。同事们看陈屿的眼神微妙地变了——不是讨厌,而是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这个人是不是对女朋友控制欲太强了?”“他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苏韶琪也挺可怜的,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陈屿感觉到了这种变化,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每天照常上班、写代码、改bug、开会、加班。不解释,不辩解,不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他知道,在这种事情上,谁先开口谁就输了。苏韶琪用的是软刀子,他如果正面接招,反而显得他小气。
他只是做了一件事——从那天起,他和苏韶琪之间的所有沟通,都在有第三人在场的情况下进行。工作上的事,在群里说;需要当面沟通的,拉着组长一起。他再也没有单独跟苏韶琪说过一句话。
苏韶琪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发工作消息给他,他隔了很久才回一个“好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字。她在茶水间跟他打招呼,他点头,然后拿起水杯就走了,不像以前还会等水烧开。她在食堂端着餐盘想坐到他旁边,他站起来说“我吃完了”,然后端着盘子走了——盘子里明明还有大半碗饭。
这种不吵架、不指责、不翻脸,但每一个毛孔都在说“请保持距离”的冷淡,比吵架更让苏韶琪难受。
吵架她可以哭,可以道歉,可以演受害者的戏码。但这种冷淡让她连演戏的机会都没有。
她开始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踢到了一块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