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秋天,林晚被接回了自己家。
她到了上小学的年纪,不能在姥姥家待着了。临走那天,姥姥往她书包里塞了好多吃的,煮鸡蛋、炸麻花、自家种的小番茄。林晚站在院门口,看见陈屿从隔壁院墙后面露出半个脑袋,但是没有爬过来,只是隔着墙远远看着她。
“明年夏天还来吗?”他问。
林晚的妈妈拉着她的手往村口走,她回过头,冲陈屿喊了一声:“来!”
但第二年夏天她没有来。
她妈妈调了工作,假期带她去了更远的地方旅游。再后来,姥姥年纪大了,被舅舅接到了城里,那个院子就空了下来。陈屿家的院墙还在,但不知道他还住不住在那里。
林晚有时候会想起他,想起那个黑得像泥鳅的男孩,想起他在河边帮她吹伤口的样子,想起他说“那我也去A市”时漫不经心的语气。但记忆这种东西,就像老照片放久了,会一点一点泛黄、模糊。到后来,她甚至记不太清他的脸了,只记得那双眼睛很亮,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
小学六年,初中三年,她的生活被作业、考试、补习班填得满满当当。她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每天早出晚归,埋头题海,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哪有功夫去想一个童年玩伴。
她有个弟弟,叫林牧,小她一岁,跟她读同一所高中。
林牧读高二,她读高三。姐弟俩在一所学校的好处是,爸妈不用担心接送,坏处是,林牧太调皮了,三天两头惹事,但好在也没什么大篓子。
那天是月底,学校放月假。说是放假,其实就是周六下午多放半天,周日晚上还得回来上晚自习。
林晚收拾好东西从高三教学楼出来,先没有回宿舍,而是拐了个弯,往校园角落的公用电话亭走去。
电话亭的铁皮被太阳晒得发烫,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电话卡,插进去,拨了爸爸的手机号。
嘟——嘟——嘟——
响了四五声,那边接了。
“爸,是我。我们放月假了,你方便来接我们吗?”
电话那头爸爸说好,让她和林牧在校门口等着,大概四十分钟能到。
林晚挂了电话,把电话卡收好,转身往高二教学楼走。
高二的放学比高三晚十分钟,她到的时候走廊上已经零零散散有人在往外走了。林牧的教室在四楼,林晚懒得爬楼梯,就站在楼下花坛边上等他。她给他发了条短信:“爸四十分钟后来接,你放学了来校门口找我。”
正午的阳光很烈,她眯着眼站在法国梧桐的树荫下,校服的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小片。她低头翻了翻手机,没什么消息,就又揣回兜里。
她不知道的是,在四楼走廊尽头的窗台边,有个人正趴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陈屿趴在那扇从来不擦的旧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她从花坛那边走过来,看着她站在树荫下低头看手机,看着风吹起她短发边角的那一小撮碎发。
他的教室在四楼最西边,这个窗台正对着高二教学楼和校门口之间的那条路。每次课间他都会来这里站一会儿,吹吹风,看看远处。但今天他站了好久,从她拐进电话亭的时候就开始看了。
他在楼上,她在楼下。隔着四层楼的距离,楼下的人根本不会抬头看。
所以他可以安安静静地看她。
她比小时候高了,瘦了,头发也短了。但走路的样子没怎么变,还是那样微微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的,好像永远都不着急。她还喜欢咬嘴唇,刚才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咬了一下,跟小时候思考问题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陈屿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他见过她的。在这栋楼的走廊上,在食堂的打饭队伍里,在操场的跑道上。他甚至知道她每天大概什么时候从高三教学楼走到食堂,因为那段时间他刚好站在窗台边,刚好能看到那条路。
但他从来没有叫过她。
说什么呢?
说“我是隔壁那个爬墙的小屁孩”?
太蠢了。
再说,她高三了。
陈屿知道高三意味着什么。他姑姑家的表姐高三那年瘦了快二十斤,整个人像被榨干了。他不想打扰她,不想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让她分心。
她说过要考A市的大学。
那就等她考完了再说。
林牧从教学楼里跑出来的时候,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校服拉链也没拉,跑起来呼啦呼啦的像面旗。他跑到林晚面前,喘着气说:“姐,爸来了?”
“还没,四十分钟,在校门口等着。”林晚把书包甩到肩上,转身往校门口走。
林牧跟在她后面,絮絮叨叨地说着班里的事。林晚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高二教学楼。
当然什么也没看到。
四楼窗台上的人已经退回到了走廊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