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雨桐进门之后没有坐下。她站在客厅中间,目光扫过茶几上的铁盒子、压在盒子上的一摞书、角落里打开的几个纸箱,最后落在苏晚的照片上。
“这些是苏晚的东西?”她问。
“你认识苏晚?”
“不认识。但我知道她的名字。”沈雨桐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抽出一沓纸递给林北,“这是我三年来查到的东西。苏晚的名字出现在第三人民医院2004年的护士排班表上,但所有关于她的记录在2004年5月之后就被删除了。不是丢失,是删除。纸质档案被人抽走了,电子档案被人覆盖了。能在医院系统里做这种事的人,级别不会低。”
林北翻了翻她带来的资料。大多是复印件的复印件,清晰度不高,但信息量很大。第三人民医院的组织架构图、2000年到2004年的职工名单、几份手写的值班记录、还有一张手绘的医院平面图。
“这张平面图是哪来的?”
“一个退休的老护士画的。她姓周,在三院干了三十年,2004年退休。我去她家找了她三次,前两次她都把我轰出来了。第三次她让我进门,给我倒了杯茶,说她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去洗手间的时候,她把这幅图塞进了我的包里。”
林北把平面图铺在茶几上。图是用圆珠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标注很详细。门诊楼、住院部、行政楼、太平间、设备间,每一层都标了出来。地下部分只画了B1,标注是“设备层”。
但在图纸的最下方,靠近右下角的位置,有一行被反复涂改过的小字。涂改的痕迹很重,圆珠笔在上面来回画了好多道,但林北眯着眼睛仔细辨认,能看出被涂掉的几个字——“B3”。
“周护士没跟你提过B3?”林北问。
“没有。她只说了一句话:‘有些楼层,走进去就走不出来了。’”
林北把苏晚的笔记本递给沈雨桐。“你看看这个,特别是最后几天的记录。”
沈雨桐接过去,坐在沙发上翻看起来。她看得很快,眼睛在纸面上飞速移动,偶尔停顿一下,眉头会微微皱起。
林北趁着这个时间,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直播间还挂着,在线人数三百多人,大多是铁粉。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立在茶几上,让镜头对着客厅。弹幕里有人在问:“主播旁边那个女的是谁?”
他没有回答。
沈雨桐翻完了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苏晚比我早查了快二十年。她知道的东西比我多得多。”她抬起头看着林北,“但她犯了一个错误——她太着急了。她发现了线索之后,想自己一个人去验证,没有找帮手,没有留后路。”
“你不是也一个人来了吗?”
沈雨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而是被说中了什么之后、不得不承认的笑。
“你说得对。所以我不能重蹈她的覆辙。”她站起来,走到那堆纸箱旁边,蹲下来翻看苏晚的档案袋。“这些病历,你都看过吗?”
“看过一部分。七个病人的。”
“七个病人只是表象。你知道2003年到2004年之间,第三人民医院的死亡率上升了多少吗?”沈雨桐没等林北回答,自己说出了答案,“百分之三百。不是增长率,是绝对数值的倍数。2002年全年,三院的住院病人死亡人数是二十一人。2003年,六十三人。2004年前三个月,已经二十九人了。”
林北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些数据从哪来的?”
“卫生局的存档。我托人调出来的。这些数据没有被删除,因为没有人觉得它们有什么问题。一家医院死亡率翻三倍,在统计上可能有各种解释——收治了更多重症病人、医疗水平下降、记录标准变化。但如果把这些数据和水口村的病人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一件事——2003年到2004年三院的所有死亡病例里,有接近三分之一的人,住址栏填的是‘城北区柳河镇水口村’,或者‘城北区柳河镇’。”
“也就是说,水口村的死亡人数,比苏晚发现的七个要多得多。”
“多得多。”沈雨桐加重了语气,“苏晚只发现了住进202室的七个病人。但还有很多水口村的人,住在别的病房,死在别的病房。他们的死因写的不是‘呼吸衰竭’,而是‘心力衰竭’、‘肾功能衰竭’、‘多器官功能衰竭’。但所有的死因,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
“水肿。”林北接上了她的话。
“对。全身性的、原因不明的水肿。病人的身体在把自己变成水。”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客厅里只有铁盒子被暖气烘烤后发出的细微的金属膨胀声。
沈雨桐先开口了:“林北,我需要你带我去一个地方。”
“仁安医院B3?”
“不。水口村旧址。”
“为什么?”
“因为苏晚在日记里写了——那口井是入口。入口在哪?在水口村旧址。仁安医院地下的那口井是从水口村搬过去的,但那不是原来的位置。原来的井口,那个真正的‘入口’,在水口村被拆的时候,被人用什么东西封住了。我需要去看看那个封住井口的东西。”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但周护士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那口井上面的石头,不是你看到的那块。’我问她那是什么意思,她再也不肯说了。”
林北想起了照片里那块形状不对的石头。边角整齐,表面有规则的纹路,颜色比周围的深。那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是被人刻意放在那里的。
“我知道那块石头在哪。”林北说,“我在苏晚留下的照片里见过。”
沈雨桐的眼睛亮了一下。“照片在哪?”
林北从纸箱里翻出那张水口村的合影,指着画面右下角那块深色的石头。“这个。不是在井口上面,是在井口附近。如果周护士说的没错,真正的井口被封住了,那块石头可能不是封住井口的东西,而是标注井口位置的记号。”
沈雨桐把照片接过去,用手机拍了张高清翻拍,放大到极限。石头表面的纹路变得清晰起来——不是自然形成的纹路,而是雕刻上去的符号。那些符号和林北在仁安医院B3的铁链上、金属圆盘上看到的符号,是同一套。
“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沈雨桐问。
林北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但有人可能知道。”
“谁?”
林北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该不该把王建国的事情告诉沈雨桐。这个人现在在B3出不来,说的话是真是假分不清楚,而且他自己都承认自己“不是人”了。但他又是目前唯一一个能解释这些符号的人。
“一个被困在仁安医院地下的人。”林北说,“他说他能告诉我答案。但我不知道他说的能不能信。”
沈雨桐放下照片,看着林北。
“那就让我去见见他。两个人一起判断,总比你一个人强。”
林北想了想,点了头。
“但有个条件,”他说,“进仁安医院之前,你先把我直播间的弹幕从头到尾看一遍。你会看到我们在地下拍到的东西。看完之后如果你还想去,我不拦你。”
沈雨桐拿出手机,点进了林北的直播间。
她的表情在看到在线人数的时候没什么变化,但当她点开回放,看到第一章——林北站在第三人民医院门口的那个画面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三院的铁门,”她说,“跟我爸消失那天值班室监控里拍到的画面,一模一样。”
她把进度条往后拖了几分钟,拖到了林北进202室的那一段。
屏幕里,镜子上画着红叉。弹幕在疯狂地刷。
沈雨桐把声音调大。
林北注意到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认出了什么东西。
“你认识那面镜子?”林北问。
“不是我认识。是我爸认识。”沈雨桐把视频暂停,截了一张图,放大到镜子上的红叉。“我爸消失之前,在我家的日历上画过一个一模一样的叉。12月21日,冬至。那一页被撕掉了,但我妈记得。”
“他为什么画那个叉?”
“我妈说他没有解释。只是画完之后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没回来,别找我。’”
客厅里的气氛变得更沉重了。
沈雨桐关掉视频,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去?”
林北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四十。如果现在出发,到水口村旧址大概十点半。白天去,至少光线好一些。
“现在就去。但在那之前,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那个矮小的凸起还在右后方,左肩上孩子的笑脸已经不需要仔细辨认就能看清了。
“我身上带着一些东西。从三院带出来的。跟着我。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它可能会影响到你。”
沈雨桐也低头看了一眼林北的影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表情平静得让林北有些意外。
“你的影子里有两个东西,”她说,“一个矮的,在右后面。一个小的,趴在你左肩上。”
林北愣住了。
“你能看到它们?”
“从你开门的那一刻就能看到。”沈雨桐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从小就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我妈说这是我爸遗传给我的。”
林北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不是说不孤独了,而是——在这条越来越黑暗的路上,终于出现了一个能看见同样黑暗的人。
“走吧。”林北背上背包,把铁盒子也塞了进去。
两个人走出门,下楼梯,出了单元门。
外面的雾比早上更浓了,十米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沈雨桐的车停在路边,一辆灰色的SUV,后座上堆满了器材——三脚架、备用镜头、录音设备、还有一个林北不认识的东西,方方正正的,连着几根电线。
“这是什么?”
“电磁场探测器。”沈雨桐发动了车,“周护士说那口井周围会有磁场异常。如果探测器报警,说明我们找对地方了。”
车开出小区,驶上城北公路。雾越来越浓,能见度降到不到五米。沈雨桐开得很慢,几乎是在挪。
林北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榜一·行者无疆】:你们要去水口村?
“你怎么知道?”
【榜一·行者无疆】:你的直播间还开着。我刚听到你们说话了。别去。
“王建国让我去B3找他,你让我别去。沈雨桐让我去水口村,你也让我别去。你到底让我去哪?”
【榜一·行者无疆】:让你别去,不是因为我不希望你找到答案,而是因为你们两个人一起去,正好凑够了它需要的条件。
“什么条件?”
【榜一·行者无疆】:两个人。一男一女。同时站在那口井的原址上。这是二十年前那个布局的人设下的触发条件。苏晚一个人去过,所以没事。你一个人去过,也没事。但你们两个一起去——
“会发生什么?”
【榜一·行者无疆】:它会以为你们是来带它出来的。
林北的车窗上,雾气凝结成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
他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世界,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的边界正在变得模糊。
雾的那一边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他做什么选择,都会有人告诉他——你选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