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把照片凑到台灯下,眼睛几乎贴着纸面。
最右边那个男人,站在队伍末尾,半张脸被树影遮住,整个人像是嵌在背景里。他的手指——右手自然下垂,手指微微张开,但在照片的静态画面中,指尖的位置有一层模糊的重影,像是按下快门的瞬间,他的手指在动。
不像是肌肉抽搐。更像是在指什么东西。
林北顺着那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照片里,男人手指朝向的位置是画面的右下角,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空地和几块碎石头。
不对。
有一块石头,形状不太对。
林北从背包里翻出放大镜——这是他出门前顺手塞进去的,退伍后养成的习惯,总觉得会用到——对着照片右下角仔细看。
那块石头不是自然形成的。边角太整齐,表面有规则的纹路,像是被人加工过。石头的颜色也比周围的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透过的深褐色。
他拿起手机给方岩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水口村旧址现在是谁的地,能不能进去。”
方岩秒回了:“又查?北哥你到底在搞什么大新闻?”
“回头请你吃一个月的饭。”
“行吧行吧,我帮你问问。但别抱太大希望,二十年前拆的村子,现在说不定已经盖楼了。”
林北放下手机,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水口村七户。2003年秋。”这行字的笔迹和苏晚笔记本上的字迹是一致的,是她写的。但“七户”这两个字的墨迹比其他字淡一些,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先写了别的什么字,又涂掉改成了“七户”。
他拿出苏晚的笔记本翻到相关页。3月1日的日记里,苏晚写的是“七个病人”,不是“七户”。她在储藏室的照片背面特意写成“七户”,是在强调一个她后来才意识到的事实——
不是七个人被选中了。是七户人家。每家每户,不止一个人。
林北突然想起一个细节。苏晚的笔记本里提到过,她查了顾老太太的家属电话,打过去之后对方说顾老太太在乡下住得好好的,从来没有在什么当地医院治过病。那个接电话的人是谁?是顾老太太的什么人?如果整户人家都和水口村有关联,那接电话的那个人,也许不是“不知情的家属”,而是——
也在名单上的人。
林北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方岩,又发了一条:“帮我查顾某某的家属信息。她有没有子女,子女现在在哪。”
这次方岩回得更快:“北哥你是要把我累死啊。行,我帮你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管你查到什么,别一个人去冒险。有什么发现先跟我说。”
林北回了个“好”,但心里清楚,有些事情跟方岩说了也没用。一个报社记者,能信“井里有东西在往外爬”这种事?
茶几上的铁盒子安静地躺着。铜制的徽章在里面,被胶带缠得严严实实。林北伸手摸了摸盒盖,金属冰凉,指尖触到的地方很快蒙上一层雾气。他把盒子推到茶几最远的角落,又拿了一摞书压在上面。
直播间还没关。在线人数掉到了两千多,大多是挂机的。林北对着镜头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里,明天老时间,有新的发现再跟你们说。”
他正要关直播,弹幕里飘过一条消息:
【用户7823】:主播,你身后的窗帘,刚才动了一下。
林北慢慢转头。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纹丝不动。
“你看错了吧?”
【用户7823】:不是动的窗帘,是窗帘下面。有什么东西的影子从窗帘下面过去了。
林北盯着窗帘底部。窗帘离地面有两三厘米的缝隙,透过缝隙能看到地板——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目光往左移动了一点,注意到地板上有一道细细的水痕,从窗帘的方向延伸出来,一直通到茶几底下。
他蹲下来,顺着水痕的方向看过去。
茶几底下,铁盒子的旁边,有一小摊水。
水不多,也就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已经开始干了。但茶几正上方没有漏水的地方,天花板是干的,墙壁是干的。
林北站起来,拉开窗帘。
窗户关着,锁得好好的。窗台上没有水,窗外的路面是干的——今天没下过雨。
他转身看向客厅的另一头。水痕从窗帘下方开始,经过茶几,一直延伸到——
浴室门口。
浴室的门是关着的。林北记得自己出门前把浴室门关上了,回来后没进去过。
他慢慢走过去,握住门把手,推开门。
浴室的灯没开,走廊的光照进去,照亮了洗手台、马桶、浴缸。浴缸的帘子拉着,看不到里面。
地上的水痕一直延伸到浴帘的底部,消失在帘子和浴缸边缘的缝隙里。
林北伸手去拉浴帘。
手机震动了。
【榜一·行者无疆】:别拉。
林北的手停在半空中。
“为什么?”
【榜一·行者无疆】:浴帘后面有东西。不是来害你的,但你现在还不能看到它。看到了,它就会跟着你。
“它已经在跟着我了。”
【榜一·行者无疆】:跟着你影子的那个,和浴帘后面的这个,不一样。影子里的是你从三院带出来的,它依附于你,暂时无害。浴帘后面的这个,是你从照片里引出来的。
林北的后背一阵发凉。“照片?”
【榜一·行者无疆】:你今天翻看的那张水口村合影。照片里那个手指会动的人,不是一个死人,也不是一个活人。他是一个“信标”——拍摄照片的那一瞬间,他的意识有一部分被定格在了那张照片里。你盯着照片看的时间越长,他就越能感知到你。
“所以……是我把他引到这里来的?”
【榜一·行者无疆】:是。但不是你的错。那张照片是苏晚故意留在储藏室里的,她知道有人会在追查这件事的过程中翻看它。她不是在害你,她是在传递一个信息——照片里的那个人,是水口村七户人家里唯一一个可能还“存在”的人。不是活着,是存在。
浴帘后面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水滴落在水面上的声音,又像是有人在轻声叹气。
林北后退了一步,退出浴室,慢慢关上门。
水痕还在地上。从窗帘到茶几,从茶几到浴室。
他拿起拖把把水痕擦干净,然后坐到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个铁盒子。
手机又震动了。
【榜一·行者无疆】:你现在有三件事要做。第一,找到水口村旧址,确认那口井原来的位置。第二,找到王建国说的那个“布局的人”。第三——
对方正在输入提示了很久。
【榜一·行者无疆】:第三,决定你要站在哪一边。不是站在我这边还是王建国那边,而是站在“阻止它出来”这边,还是“让它出来”这边。没有中间选项。
林北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如果阻止它出来,代价是什么?”
【榜一·行者无疆】:代价很大。大到你可能不愿意付。
“说清楚。”
【榜一·行者无疆】:现在不能说。不是时候。等你去过水口村旧址之后,我再告诉你。
林北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靠着靠背。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响,像是一只苍蝇在脑子里飞。
他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照片里那个男人的手指——模糊的、带着重影的、像是在指着什么东西的手指。他在指什么?那块形状不对的石头?还是石头下面埋着的什么东西?
林北重新睁开眼,拿起手机,打开地图。城北三十公里,当年水口村的位置。地图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绿色的空白,标注着“林地”。但林北放大到最大比例尺,在一片绿色的边缘,看到了一个灰色的像素点——不是路,不是建筑,像是地图扫描时留下的一个噪点。
他截了图,发给方岩:“帮我对一下这个坐标,看是不是水口村旧址的范围。”
方岩没回,大概睡了。
林北把手机放到一边,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他躺在床上,黑暗中听到浴室里的滴水声还在继续。
一滴。
两滴。
三滴。
还是三秒一滴。从昨晚到现在,节奏没变过,声音没变过。像是在计时,又像是在倒计时。
林北数着水滴声,数到第一百二十七下的时候,意识开始模糊。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浴室传来的,是从枕头下面传来的——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别……信……他……”
林北猛地睁开眼,一把掀开枕头。
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手机,没有录音设备,没有任何能发出声音的东西。
但枕头上有一个湿漉漉的印子,像是有人把头靠在上面过。
印子的形状很小,是一个孩子的头。
林北一夜没再合眼。
第二天早上七点,方岩的消息来了:“北哥,坐标确认了,就是水口村旧址。但那块地现在属于一个私人农场,叫‘暖塘生态园’。查了一下注册信息,法人代表是——你猜是谁?”
“陈志远。”林北说。
“你怎么知道??”
“水口文化旅游开发有限公司的那个法人。”
“对,就是他。这个‘暖塘生态园’是2010年注册的,经营范围包括农业观光、果蔬采摘、餐饮住宿。但我去它的官网看了,电话打不通,地址导航也导不到,像是根本不对外营业。”
“那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占着那块地,不让别人进去。”
林北想了想,又问:“能查到那块地的所有权变更记录吗?”
方岩隔了几分钟才回:“查到了。2005年,水口村旧址的地块从‘水口村集体’变更为‘城北区土地储备中心’。2006年,从土地储备中心变更为一家叫‘远志投资’的公司。2008年,远志投资变更为了‘暖塘生态园’。每一次变更都没有公开的转让记录,没有价格,没有审批文件,就像是系统里自动改了个名字一样。”
“远志投资。陈志远。他的名字倒过来就是公司的名字。”
“我也注意到了。北哥,这个陈志远到底是谁?我怎么查不到他的任何背景资料?”
林北没有回答。他不知道陈志远是谁,但他注意到一个巧合——第三人民医院的院长姓陈,仁安医院的注册法人也姓陈。同一个姓,不一定有关联,但在一个所有线索都指向“有人在背后布局”的故事里,同一个姓氏的出现,不太可能是随机的。
“方岩,帮我查一下第三人民医院2005年之前的院长是谁。”
“行。不过北哥,你欠我的饭,已经从一个月涨到三个月了。”
“给你加到半年。”
“成交。”
林北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今天有雾,能见度很低,对面楼的轮廓都看不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客厅的灯还亮着,影子投在地板上。那个矮小的凸起还在右后方,形状比昨天更大了一点。
左肩上,那个孩子的脸更清晰了。眼窝不再是两个模糊的凹陷,而是能看出眼珠的轮廓——灰白色的,没有瞳孔,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把眼睛中间的部分擦掉了。
那张脸还在笑。
但今天的笑,和昨天不太一样。昨天的笑像是在打招呼,今天的笑像是知道了什么林北还不知道的事情。
林北穿上外套,把铁盒子塞进背包,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定位。
暖塘生态园。城北三十公里。
他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不是王建国。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台单反相机。
“林北?”她的声音很利落,不像是来寒暄的。
“你是谁?”
她把相机举起来,对着林北拍了一张照片。闪光灯闪了一下,林北眨了一下眼。
“我叫沈雨桐,”她放下相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社会新闻记者。方岩的同事。”
林北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
“方岩让你来的?”
“方岩让我别来。但我自己决定来的。”沈雨桐收起相机,“你让方岩查的那些东西——水口村、七户人家、第三人民医院——我三年前就在查了。方岩说你手里有新线索,我来看看。”
林北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不像是在说谎,但在这个所有人和所有信息都不能轻信的时刻,他不太确定要不要相信她。
“你三年前在查水口村?为什么?”
“因为我爸。”沈雨桐的声音没有变化,但眼神暗了一下,“他叫沈卫国。2004年,他是第三人民医院的保安队长。医院关门之后,他就消失了。”
林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爸是第三人民医院的保安队长?”
“对。他消失之前,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话——‘别让任何人去三院。’然后电话就断了。”
“你查到了什么?”
沈雨桐看着林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查到我爸消失的那天晚上,有人看到他进了仁安医院。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站在黑暗里,只有林北家门缝里透出的一线光照在沈雨桐的脸上。
“你进过仁安医院吗?”林北问。
“进过。三次。每次都只能到B2。”
“你去过B3吗?”
沈雨桐的表情变了。“你知道B3?”
林北没有回答,侧身让了一下,指了指屋里。
“进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