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林北提前出门。
他没有直接去医院,而是先去了城西区档案馆。方岩帮他约了一个熟人,能查仁安医院的原始建筑审批资料。
档案馆在三楼,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堆满了蓝图纸卷。接待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刘,戴着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
“仁安医院啊,”老刘翻着一沓泛黄的图纸,“这个项目的审批资料不全,只有地面部分的。地下的图纸单独归档了,但那一卷借出去之后就没还回来过。”
“谁借的?”
老刘推了推眼镜,翻了一下借阅登记本。“2005年3月,借阅人签名是……王建国。仁安医院,王建国。”
又是他。
“那您还记得地下一共几层吗?”
“审批的时候报的是两层,B1和B2。B1是设备层,B2是停车场。但我听验收的人回来说过一句,说那个停车场修得不正常,层高比正常的矮了一大截,车根本停不进去。”
“那B2实际是做什么用的?”
老刘摇了摇头。“没人说得清楚。验收过了,手续齐了,但谁也没真的下去看过。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林北谢过老刘,出了档案馆。外面下起了小雨,他站在门廊下,把收集到的信息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
官方图纸:B1设备层,B2停车场。
大哥说的:有B3,井在那里。
老刘说的:B2层高不正常,矮了一大截。
如果B2的层高比正常矮,那很有可能B2下面还有空间。正常楼层层高在三米左右,如果B2只有两米甚至更低,那这层楼板下面很可能藏着另一层。
林北打车去了仁安医院。
医院在城西一条不起眼的街上,灰色的四层楼房,门脸不大。门口的招牌有些旧了,“仁安医院”四个字里的“仁”字掉了左边的一撇,远远看着像是“二安医院”。
林北没有从正门进。他绕到侧面,找到了一扇通往地下车库的坡道。坡道很陡,路面坑坑洼洼,积了一层薄薄的雨水。坡道尽头是一扇生锈的卷帘门,半拉着,只开到离地一米左右。
他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门里面。是车库,但和普通车库不一样——天花板很低,林北一米七八的个子,进去之后头顶离天花板不到二十厘米。这种高度,别说停车了,连站着都觉得压抑。
手电的光柱扫过车库的墙壁,林北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蹲在车库最里面的角落里,背对着他。
她穿着白大褂。
“你好?”林北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女人没有反应。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
林北往前走了几步。手电的光照到了她面前的地面——地面上有一个方形的井盖,铁的,井盖上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
“你是这里的员工吗?”
女人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然后她慢慢地转过头来。
林北的手电光打在她的脸上——那是一张灰白色的、肿胀的、五官几乎看不清的脸。和昨晚浴室水面上倒映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是苏晚。
不,不是苏晚。是穿着苏晚的白大褂的某个东西。
林北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低矮的天花板,发出一声闷响。
女人——那个东西——站起来了。
它的动作很奇怪,像是关节的方向不对,膝盖微微向外翻,脚尖踮着,整个人像一个被线吊起来的木偶。
它朝着林北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林北转身就跑。他弯着腰,在低矮的车库里拼命地跑,头顶的天花板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后背。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像是散步一样,但每一步都离他越来越近。
他钻出卷帘门,冲上坡道。雨下大了,打在他脸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东西站在卷帘门下面,没有再往外走。它站在黑暗和雨水的交界处,半张脸被手电的光照亮,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它在笑。
然后它说话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林北的耳朵里,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膜在说:
“B3。”
“下B3。”
“那口井。”
声音消失了。那个东西转过身,走回车库的黑暗里,白大褂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条湿漉漉的痕迹。
林北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炸出来。
他拿出手机,打开直播。
在线人数瞬间飙升到一万多。
“老铁们,”林北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现在在仁安医院的地下车库门口。刚才那个东西跟我说了三个词——B3,下B3,那口井。大哥让我去B3,王建国让我去B2。我现在要做一个决定。”
弹幕飞快地刷着。
【用户8723】:别下去啊主播,那个东西明显是在引你进去
【夜风来袭】:但如果那个东西就是苏晚的执念呢?她是在帮你指路
【小猫不吃鱼】:大哥呢?大哥怎么说?
林北看了一眼私信。没有大哥的消息。从昨晚到现在,大哥的头像一直是灰色的。
这是第一次,大哥在林北最需要他的时候消失了。
林北攥紧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我去B2。”
【夜风来袭】:???为什么?
【用户8723】:王建国说的B2?你信他?
“我不信王建国,也不完全信大哥。那个东西让我去B3,反而说明B3可能是陷阱。它在引导我,但我不确定它在引导我去哪儿。我要先去B2看一眼王建国到底要跟我说什么,然后再决定下不下B3。”
林北重新钻进卷帘门,走过那段低矮的车库,找到了一扇标着“B2”的铁门。门没有锁,他推了一下就开了。
门后是楼梯。
楼梯是向下的,但方向和正常的不一样——它是往左边拐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楼梯井的中间拐了一个弯。
林北打开手电,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台阶很窄,只有正常楼梯的一半宽,而且每一级的高度都不一样,有的很矮,有的很高,像是有人故意把台阶修得参差不齐,就是为了让走路的人不舒服。
他数着台阶。
十级。
二十级。
三十级。
按照正常的楼层高度,三十级台阶应该已经到B2了。但楼梯还在继续往下。
四十级。
五十级。
空气越来越潮湿,那股熟悉的、腐烂的甜腥味越来越浓。林北用手捂住口鼻,继续往下走。
六十级。
七十级。
台阶在七十三级的时候突然停了。
面前是一扇木门,很旧,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洞,像是什么东西从另一面把门板捅穿了。
林北把手电的光对准那个洞,往里面照。
洞的另一面是一片完全的黑暗,手电的光照进去,像是被黑暗吞没了一样,什么都看不到。
他把手伸进洞里,摸到了另一面的门把手。
拉了一下。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左右,四面都是水泥墙,没有窗户。房间的正中间放着一张不锈钢的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保温杯、一副眼镜、和一封信。
林北拿起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来了。我就在B3,等你。”
落款:王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