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底下的东西

从四楼下到二楼，楼梯间里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脚步声，没有水声，甚至连风都没有。只有林北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

他在202室门口停下来。

门是敞开的。手电照进去，里面的样子和他第一次进来时一模一样——六张铁架床，一面已经碎了的镜子，墙上的指甲刻字。唯一不同的是，地面上多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像是什么东西刚刚从上面走过。

第五张床，就是之前那个“坐起来”的东西待过的床。

林北走过去蹲下来，手电照着床底。

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没有马上站起来，因为他注意到一件事——床底下的地面和别处不一样。病房其他地方都有一层薄薄的水膜，但床底下的地面是干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故意把这片区域和水隔开了。

林北伸手去摸床板下面的铁架，指尖碰到一个粗糙的、像是纸一样的东西。

是一本笔记本。

黑色的封皮，被胶带缠了好几层，紧紧贴在床板的背面。林北扯了两下没扯动，最后干脆把整个床板掀了起来。笔记本连同床板一起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北捡起笔记本，撕掉外面的胶带，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

“我叫苏晚，今年二十四岁，是第三人民医院住院部的护士。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请把这本笔记交给警察。下面是我知道的一切。”

字迹很工整，和那封假信上歪歪扭扭的字完全不同。这是真正的苏晚写的。

林北快速地往下翻了几页。

“2004年2月13日。今天院里来了一个新病人，姓顾，女的，大概六十多岁。她住在202室。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太对劲。她的眼睛是灰白色的，不是瞎了的那种灰白，而是眼珠本身的颜色就不对。她的家属说她是从乡下来的，在当地医院治了一个多月没用，才转到我们这里来。王医生说她得的是普通肺炎，但我注意到，每天晚上十二点整，她都会准时坐起来，面朝墙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我偷偷录过一次，回去反复听了好几遍，听出来一句话：‘她带了水回来。’”

“2004年2月17日。202室的顾老太太病情突然加重了，但各项指标都是正常的。王医生说不清原因，只说可能是老人在乡下感染了什么不知名的病毒。今天换床单的时候，我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东西——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人，上面扎着针。我问顾老太太这是什么，她抓住我的手说：‘不是我放的，是有人要害我。护士，你救救我。’”

“2004年2月25日。顾老太太死了。凌晨三点，心电监护突然报警，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她人已经没了。但是——她的脸不是正常死亡的样子。她的脸是肿的，嘴唇发紫，手指上有水泡，死因像是溺水。可是她躺在床上，床上没有水，房间里没有水，整栋楼都没有水。法医来了之后写的报告是‘呼吸衰竭’，没有提任何关于溺水的发现。我追问过王医生，他说我看错了，说那是正常的死后变化。我知道我没有看错。”

“2004年3月1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我找到了顾老太太的家属电话，打过去问了，他们说顾老太太在乡下住得好好的，身体硬朗，从来没有什么‘在当地医院治了一个多月’的事情。也就是说，有人把她从乡下弄到了城里，伪造了她的病例，把她送进了202室，然后让她死在了里面。坏消息是，我查了顾老太太入院登记表上的推荐医生，填的是王医生的名字。王医生推荐王医生自己的病人。这是违规的，但没有人查过。”

“2004年3月5日。我发现不只是顾老太太一个人。从2003年1月到现在，住进202室的病人一共有七个，死了六个。每一个的死因都写着‘呼吸衰竭’，但每一个的死亡症状都像是溺水。我调了这七个病人的原始资料，发现他们全都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城北三十公里的一个村子，叫水口村。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地图上也查不到。但这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这七个病人的入院登记表上，推荐医生的那一栏全都是空白的。也就是说，没有医生推荐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住进来的。”

“2004年3月10日。我知道我可能活不久了。今天王医生找我谈话，问我对202室有什么看法。我说没什么特别的看法，他盯着我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忘不掉的话：‘有些东西，你看见了就当没看见，是对自己好。’今晚下班的时候，我的更衣柜被人翻过了。什么东西都没丢，但我藏在柜子夹层里的这本笔记本被人动过了。那个人知道我在查什么，但他没有把笔记本拿走，这说明他在等我来拿，然后顺藤摸瓜，知道我到底查到了什么。”

“2004年3月14日。明天我要做一件事。我把这本笔记的复印件藏在了202室第五张床的床板底下。如果明天我安全回来，我就把这个拿出来扔掉。如果我没有回来，就说明我出事了。拿到这本笔记的人，不管你是什么身份，请你一定要把它交给警察，交给记者，交给任何一个可以帮我讨回公道的人。我不要你们替我报仇，我只要真相被看见。”

最后一页，笔迹变得潦草了很多，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2004年3月15日。凌晨两点。我明天，不，今天就要去202室了。不是我自己要去的，是王医生让我去的，他说有个东西落在202室了，让我去拿。我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但我还是要进去。因为这是我唯一的机会——202室里面到底有什么，水口村到底是什么地方，那六个病人到底是怎么死的，我必须亲眼看到。如果我死了，请记住一句话：不要相信任何穿白大褂的人，除了我自己。因为那件白大褂下面，可能不是人。”

笔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林北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二十年前，一个女人发现了某个巨大的黑幕，她试图查下去，试图让真相被看到，但她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变成了帮凶，或者变成了怪物。

林北把笔记本塞进背包里，站了起来。

在线人数已经一万五千多了。弹幕里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只说了一句话：

【用户8723】：所以苏晚不是鬼，是她被他们变成了鬼。

手机震动了一下。

【榜一·行者无疆】：你现在必须离开。不是因为她的话说完了，而是因为她说的那件白大褂下面的东西，已经从水口村出发了。你还有不到十分钟。

“从水口村出发？水口村离这里有多远？”

【榜一·行者无疆】：三十公里。但它用的不是人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