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山风愈发凛冽,卷着细碎雪花拍打窗纸,发出沙沙轻响。春联尽数阴干,胖子踩着木梯,将红底墨字的对联端正贴在院门两侧,鲜红衬着满院白雪,一下子添足了年节喜气。
收拾完手头零碎,三人早早封了院门,围坐在灶台边守夜。柴火堆得厚实,火苗稳稳升腾,暖意一圈圈裹住整间屋子。桌上摆着白天带回的酥糕、炒花生,温在陶壶里的米酒冒着袅袅热气。胖子闲极无聊,掰着花生唠各地过年的风俗,从北京四合院守岁讲到南疆村寨年祭,唾沫横飞,兴致盎然。
吴邪随手剥了颗花生放在掌心,目光落在默然静坐的张起灵身上。那人指尖轻抵温热杯壁,浅色眼眸映着跳动炉火,安静聆听闲谈,一副悠然自在的模样。望着他安稳的神态,吴邪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向漫长冰冷的长白山。
青铜门后的十年,没有烟火,没有年节,没有昼夜之分。无尽黑暗日复一日蚕食光阴,风雪常年封堵整座长白山脉。世间万家灯火团圆守岁的除夕,于张起灵而言,不过是黑暗里又一个孤寂难捱的昼夜。
吴邪那十年在俗世浮沉,每到年夜,阖家团圆的热闹越是浓烈,心底思念便越是深重。无数个除夕深夜,他独自坐在杭州老宅窗边,望着漫天落雪,手里攥着一张手绘的长白山简图,一遍遍默念约定。酒入愁肠,满心都是雪山深处孤身守门之人,不知道对方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一处避风的角落。
他年年攒下年货与好酒,存满一整间储藏室,默默等候十年之约到来,奔赴长白接人归家。当年踏雪上山,看见从风雪里走出来的张起灵时,积攒十年的牵挂与委屈尽数化作鼻尖酸涩。
“又在想长白山?”张起灵敏锐捕捉到吴邪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低声发问。
吴邪回过神,浅浅一笑,把剥好的花生推到他面前:“嗯,想起从前每到过年,我一个人在杭州发愁,怕你在雪山里挨冻受饿。现在好了,年年除夕夜都能守在一处。”
胖子灌了一口热酒,感慨叹气:“一晃这么多年,谁能把当年雪山孤人,圈在这小院围炉过年。”
张起灵拿起花生,慢慢放进嘴里,抬眼看向吴邪,语气笃定:“再也不会孤身过年。”
千年岁月,无数个岁末寒冬独自飘零,或是荒山古墓,或是冰封雪山,团圆二字于他本是虚无缥缈的奢望。是吴邪跨过十年风雪赴约,硬生生为他拼凑出人间团圆。
夜半时分,胖子酒意上涌,撑不住困意,抱着厚棉袄去偏房休憩,很快便响起均匀鼾声。屋内只剩二人,柴火依旧噼啪作响,窗外落雪渐渐稠密,片片白雪铺满院落,腊梅枝丫覆满白絮,冷香透过窗缝缓缓漫入。
吴邪往灶膛添了几块干柴,火光骤然亮了几分。“再过几日便是小年,之后便是除夕,咱们按南方习俗,守岁包饺子。”
张起灵颔首应允,伸手轻轻拢了拢吴邪肩头滑落的衣襟,炉火烘热的指尖拂过布料,暖意细微绵长。
窗外山野万籁俱寂,世间风雪落遍山河,曾经相隔千里雪山的两个人,此刻共处一室灯火之下。过往所有寒夜孤苦尽数翻篇,往后岁岁除夕,灯火可亲,风雪同檐,朝夕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