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上有一座被遗忘的钻井平台。
它曾经属于一家已经破产的深海石油公司,在赤道以北三百海里的国际水域里锈蚀了十几年。平台主体高出海面四十米,钢铁骨架被盐雾啃得斑斑驳驳,但基座仍然牢固——当年这家公司用了超标准的钢材,本打算让它在飓风里屹立五十年。飓风没来,公司先倒了。平台被银行拍卖了三次,每次都流拍,最后被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以废铁价买下,从此再无人问津。
顾清漓用康瑞集团旗下一个不起眼的子公司收购了那家空壳公司,花了不到七位数。
“从法律意义上讲,你现在正站在一家开曼群岛公司的固定资产上。”她站在平台直升机场的边缘,海风把她的长发吹得猎猎作响,“这家公司没有任何业务,没有任何债务,没有任何员工。唯一的资产就是这座平台。而根据国际海事法,平台所在的水域不属于任何主权国家。”
林北辰站在她身边,俯瞰着脚下这片钢铁岛屿。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把甲板上每一块锈斑都照得清清楚楚。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菜市场的烟火气,没有巷子里阿婆择菜的碎碎念。只有海浪拍打桩腿的轰鸣声,和海鸟在头顶盘旋时的尖锐鸣叫。
“以后这里就叫‘新医疗联盟’。”他说。
顾清漓偏过头看他:“名字不打算改了?”
“不打算。老崔起的。”林北辰转身走向平台的内部通道,“一个老矿工在被治疗之后说,‘林医生,你只管治病。剩下的事,我们来做。’然后他说,就叫新医疗联盟。这名字不漂亮,但很准。”
平台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原来用于堆放钻井设备和泥浆罐的舱室,被改造成了病房、手术室、药房和宿舍。改造工作由老崔的儿子带着他从矿上调来的工友们完成的。他们不懂医疗,但他们懂钢铁、焊接、管道和承重。他们把原来油腻腻的钻井泵舱用高压水枪冲洗了七八遍,刷上白漆,装上了从康瑞集团仓库里调来的医疗设备。
林北辰走进第一间改造完成的病房。墙壁刷得雪白,地面铺着防静电地板,靠墙摆着六张病床,每张床边都有一套多参数监护仪。窗外就是太平洋,海平面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看不到尽头。
“第一艘医疗船已经出发了。”顾清漓跟在他身后,手上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跳动的坐标点,“从海南出发,预计四十八小时后抵达。船上有一百二十个患者,都是从全国十七家被‘净化计划’渗透的医院里转移出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他们的共同点是——都已经被判定为‘不值得治愈’。癌症晚期,肾衰竭,矽肺,渐冻症。全部都有病历档案,全部都在那份十二万人的名单上。”
林北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海洋。他想起了老崔的肺,想起那张包着三万赔偿存折的旧手帕上干透的血痕。十二万人,被一套算法筛选出来,被一个运行了一百二十年的系统判定为“不值得治愈”。现在,其中一百二十个人正在大海上朝这个方向驶来。
“我们能治愈多少人?”顾清漓问。
林北辰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茧还在,手腕上昨晚趴在桌上睡觉压出的红印也还在。但在这双手下面,那套能让细胞逆转、能让器官再生、能让被毒素封死的神经通路重新接通的能量,正在血管里安静地流动。
“每一个能活着到达这里的人。”他说,“但不能只靠我的手。我们需要把能力变成可以复制的技术。”
他转身走出病房,沿着长长的钢铁走廊往平台最核心的区域走去。走廊尽头是一间独立实验室——顾清漓从康瑞集团合法剥离出来的研发设备中,选了一整套便携式药物合成平台,用货轮提前运了过来。实验台上整齐地码着烧瓶、试管、精密电子天平和一台高效液相色谱仪。
“你父亲的治愈配方——白血病的那份——我已经看过了。”林北辰从实验台下方的抽屉里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到夹着便签条的那一页,“它的核心思路是利用一种嵌合抗原受体来重新训练免疫系统,让它识别并清除癌细胞。但问题是,培养这种CAR-T细胞需要时间,每个患者至少需要两到三周。我们有一百二十个人,他们不可能等那么久。”
顾清漓靠在实验台边缘,双臂交叉在胸前:“你的「细胞逆转」能直接做到这件事。”
“能。但我的精神力有限。一次治疗消耗的量,至少需要睡六个小时才能恢复。一天最多治四个重症患者。一百二十个人,光靠我一个人,需要一个月。”林北辰把笔记本摊开在实验台上,“但如果我能用「细胞逆转」制造出一个标准化的‘模板细胞’——一个可以在体外复制、可以批量生产的治愈因子——那就不一样了。”
顾清漓沉默了几秒,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把你的能力转化为一种药物。”
“不是药物,是活体细胞制剂。用我的能力制造出一个完美的原代细胞,然后在培养皿里扩增,制成标准注射液。”林北辰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他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实现的事情,“如果成功了,每一个被注射的患者体内都会自动生成一套完整的免疫应答系统——不需要等两三周,只需要两三天。”
实验台上,他从系统里抽出一支空的注射器,对着灯光看了一眼。针尖在日光灯下闪着微光。
“失败的后果是什么?”顾清漓问。
“原代细胞无法扩增,浪费了精神力。或者扩增后失去活性,注射无效。又或者——”林北辰把注射器放回原处,看着她的眼睛,“扩增后的细胞发生不可预测的突变,在患者体内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
顾清漓把手从手臂上放下来,走到他面前。“你知不知道,全世界的CAR-T技术发展了二十年,最好的成功率也不过五成。”
“我知道。”林北辰说,“但我有他们都没有的东西——我能用「生命感知」看到每一个细胞的实时状态。分裂、分化、凋亡——全部在我的感知范围内。如果他们是在黑暗里摸索,我是在开着灯找路。”
实验台上的离心机开始运转,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海风从敞开的舱门灌进来,吹动笔记本的页面哗哗作响。顾清漓看着他被海风吹乱的白发——那些因为救她而变白的头发,如今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林北辰。”
“嗯?”
“如果这次成功了——你就不再只是城中村的神医。你会变成一个全世界的医药资本都想掐死的人。”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怕不怕?”
林北辰把笔记本合上,转身走向实验室门口。门口挂着一件崭新的白大褂,胸口绣着四个字——“新医疗联盟”。他把白大褂摘下来,穿在身上。大小刚好,袖长合适,是顾清漓按他的尺寸订做的。
“他们想掐死我,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推开实验室的门,回头看了顾清漓一眼,“让他们来。”
七十二小时后,第一艘医疗船停靠在钻井平台下方。
从船舱里抬出来的第一个患者,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皮肤蜡黄,眼球混浊,腹部因为腹水而高高隆起,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外包着一层松垮的皮肤。病历上写着:肝癌晚期,多发转移,预计生存期不超过三个月。她的丈夫扶着她,是一个同样瘦削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袖口磨破的工装夹克,手在发抖,不知道是累还是怕。
“医生……”他的声音沙哑,“他们说这里是最后的希望。”
林北辰把手放在女人的腹部,「生命感知」展开。肝脏上的肿瘤已经扩散到了整个右叶,门静脉里有癌栓,腹膜上密密麻麻全是转移灶。按照常规医学的标准,这个女人确实没有任何治疗价值了。她就是那份十二万人名单上最典型的“不值得治愈”病例。
林北辰调动了「细胞逆转」。
他首先处理的不是肿瘤本身,而是她的肝功能。肝癌患者大多死于肝衰竭而非肿瘤,因为肝脏被癌细胞侵占后无法代谢毒素,身体会被自己的废物毒死。他用「细胞逆转」恢复了剩余健康肝细胞的功能,让那些被压迫变形但还没有癌变的肝组织重新开始工作。然后他开始处理肿瘤。
癌细胞在「细胞逆转」的作用下破裂、凋亡、被免疫细胞吞噬。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他不能一次性杀死所有癌细胞,因为大量的肿瘤坏死碎片会引发致命的全身炎症反应。他必须分批处理,先清掉门静脉里的癌栓恢复血流,再逐步清除肝脏上的原发性肿瘤,最后处理腹膜上的转移灶。每一步都需要消耗大量的精神力,每一步都需要用「生命感知」精确监控。
二十分钟后,他松开了手。
女人的腹部仍然隆起——腹水需要时间吸收——但她的脸色已经变了。那种蜡黄色的死灰被一种浅淡但真实的血色取代。她睁开眼睛,看着林北辰,嘴唇动了动。
“我……感觉……肚子里不疼了。”她的声音微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丈夫愣住了。他低头看着妻子的脸,看着那张已经被癌痛折磨了三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的松弛表情,然后他蹲下来,蹲在病床边,把脸埋进妻子的手掌里。没有哭声,肩膀在颤抖。
林北辰站起来,对顾清漓说:“下一个。”
这一天,他治疗了四个肝癌晚期患者。每一次都是二十分钟的精确操作,每一次都耗尽了一大截精神力。治完第四个的时候,他的眼前发黑,扶住床沿才站稳。但四个患者全部脱离危险——肝功能恢复,肿瘤负荷显著缩小,症状缓解。
当天晚上,他在临时宿舍的铁架子床上倒下就睡着了。梦里,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又响了一次。不是警告,不是提示,而是一句他从未听过的话:
“宿主精神力已突破临界值。能力上限扩展至新层级。细胞模板提取功能解锁。”
林北辰猛地睁开眼。
窗外,太平洋上的日出正把整片海面染成金红色。他翻身下床,赤脚冲向实验室。
“顾清漓!”他的声音在整个走廊里回荡,“我能提取细胞模板了。把所有已经在平台上的患者都准备好血样——我要做第一批原代细胞培养。那个细胞模板,我可以复制了。”
顾清漓从电脑前站起来。她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个小时没合眼,眼白里全是血丝,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复制多少?”
林北辰拉开实验室的窗帘,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碧蓝大海,想起了城中村那个暴雨夜跪在水泥地上的自己,想起了王建国那张挂着假笑的脸,想起了顾清漓手腕上被粉底遮住的疤痕,想起老崔举起那方带血迹的手帕。
“第一批先治愈船上的所有人。第二批——把它变成一种生产标准。第三批,公开。”
他转过身,晨光照在他的白发上,也照在他胸口那四个字上:新医疗联盟。
“让全世界所有需要它的人,都买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