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公开后的第四十八小时,世界没有崩塌。
太阳照常升起。菜市场的早市照常开张。瓦房街的巷子里照常飘着煎饼和豆浆混合的热气。林北辰在诊疗床上睡了四个小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时候,窗外已经是上午九点的光景。
“林医生!林医生!”是隔壁阿婆的声音,但今天她的声音里没有慌张——有一种奇怪的、压抑不住的兴奋,“你快来看!电视上——电视上在放你!”
林北辰揉着眼睛打开门。阿婆手里攥着一个老旧的收音机,收音机的天线歪歪斜斜地伸着,里面正传出一个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昨晚,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联合公安部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成立‘康瑞案’联合调查组。据悉,调查组已对康瑞集团旗下十七家子公司展开全面审查,第七号神经药理实验室的相关物证已移交检察机关……”
阿婆听不懂“联合调查组”和“检察机关”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康瑞”两个字,也听懂了播音员接下来的一句话——“此次调查的线索,部分来源于一位曾在城中村义诊的基层医务工作者提供的患者档案。”
“说的就是你!”阿婆抓着林北辰的手臂,激动得老花眼都在发光,“林医生,电视上说的是你!你出名了!”
林北辰还没来得及回答,巷口又涌进来一群人。老刘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份当天的早报,头版头条的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十二万“不值得治愈”名单曝光,医疗黑幕触目惊心》。他身后跟着木匠,跟着那个被治好了腕管综合征的电子厂女工,跟着那个冻伤痊愈的冷库小伙子,跟着二十几个林北辰在三个月里治疗过的患者。
“林医生!”老刘把报纸往林北辰手里一塞,声音大得像在工地上喊话,“你看!你做的事,全国人民都知道了!”
林北辰低头看着报纸。头版上除了那行触目惊心的标题之外,还有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第七号实验室门外,特警正在往外面抬担架,担架上躺着地下二层那些被当作“实验对象”的患者。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背影——深蓝色的工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那个背影是他自己。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不是因为出名了,而是因为那个背影——那个他在城中村里每天照镜子看到的背影,现在被印在了全国发行的报纸上。而这意味着,那些他治过的患者,那些被系统判定为“不值得治愈”的人,他们的故事终于被看到了。
“林医生!”又有人在喊。巷口又来了一群人,不是患者,是记者。至少有七八个,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被排队等候的患者们堵在巷口进不来。排队的患者们自动组成了一道人墙——没有林医生点头,谁也不准进去。
林北辰把报纸还给老刘,对阿婆笑了笑,然后走向巷口。他的脚步很稳,和三个月前跪在暴雨里浑身发抖的那个人相比,像是换了一个人。
“我可以回答几个问题。”他对记者们说,“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不要拍排队的患者,他们不是展览品。第二,所有问题的核心,必须是‘治愈’,不是我个人。”
记者们安静了一秒,然后一个女记者率先举起了话筒:“林医生,国家药监局昨晚宣布成立联合调查组,康瑞集团董事长顾震霆也通过视频连线公开道歉并承诺全面配合调查。但有人质疑,顾震霆本人曾参与‘净化计划’,他的道歉是否有法律效力?”
“顾震霆做过的错事,由法律来审判。他交出的治愈配方,由患者来检验。”林北辰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会替他开脱任何事。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他在苏醒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份能治愈白血病的配方交给了他的女儿。第二件事,是在病床上对调查组说了一句话:不要放过任何一个人,包括我自己。”
记者们纷纷记录。另一个记者追问:“‘净化计划’的十二巨头中,除了已被逮捕的周鹤亭,其他十一人目前都身在海外。您认为他们有被引渡的可能性吗?”
“不知道。”林北辰说,“但我能确定一件事:无论他们躲到哪里,他们卖的药,在中国市场上不会再有人买了。”
记者群沉默了一瞬。然后第三个记者——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提出了一个让全场安静下来的问题:“林医生,据我们了解,您的医师资格证目前仍在吊销状态。您准备申请恢复吗?”
林北辰沉默了几秒。巷口的晨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额头上那条被手术帽压了三年留下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会。”他说,“但不是我一个人。我会申请,但同时我会要求修改《执业医师法》的某些条款。”
“哪些条款?”
“关于医师在紧急情况下为无支付能力患者提供医疗服务时,不应因‘未收取费用’而被认定为非法行医。还有——关于医保报销目录的更新频率。”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在场的每一个记者都在飞速记录,“我不知道能不能推动。但既然现在全中国都看到了那份名单,我想,应该有人来问这个问题:我们的医疗体系,到底是为人服务的,还是为利润服务的。”
没有人再提问了。因为这个问题的分量太重了,重到不适合用任何一句简短的话来接。
林北辰转身走回出租屋。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支仍然在排队的患者队伍。那些人是被“净化计划”判定为“不值得治愈”的人,而此刻他们正安安静静地排着队,等待这个被吊销执照的年轻医生为他们诊治。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推开那扇木门,穿上挂在椅子上的白大褂,开始了新一天的义诊。
与此同时,瓦房街的另一端,顾清漓正坐在一家老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龙井。
她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国家药监局派来的联合调查组副组长,姓魏,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得像手术刀。
“顾小姐,根据周鹤亭的供述,‘净化计划’的决策层共有十二个席位。目前除了顾震霆和周鹤亭之外,其余十人的行踪和资产已经在全球范围内被监控。但有一个问题我们一直没搞清楚——”他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你父亲在六年前退出‘净化计划’的时候,为什么要保留这些文件,而不是直接向警方举报?”
顾清漓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茶味在舌尖上扩散开来。
“因为他害怕。”她放下茶杯,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他不是害怕自己被告发——他已经是投毒的目标了,他的命在那时候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他怕的是,如果他举报了,他的女儿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死于意外’。”
魏副组长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更长远的方案——把治愈配方和证据锁在保险柜里,等一个能在不依赖司法保护的情况下对抗这个组织的人来打开它。”
“他等了六年。”顾清漓说,“等到的是林北辰。”
魏副组长合上文件,站起来,向顾清漓伸出手:“感谢你父亲的配合,也感谢你的配合。调查会继续,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身份而停止。有什么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周鹤亭昨天在审讯中供出了一段对话。他说,在他被捕之前,曾接到过一个来自瑞士的电话。对方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但可以确定是一个老年男性——代号‘守夜人’。他对周鹤亭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清洗预案启动。林北辰不是第一个挑战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他是近百年来唯一一个让我们觉得有意思的。’”
顾清漓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有意思。”她重复了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到骨髓的笑,“那就让他们继续觉得有意思吧。”
当天下午,林北辰收到了一个快递。
没有寄件人姓名,只有一个模糊的邮戳,上面印着“瑞士·伯尔尼”。快递盒里装着一张对折的黑色卡片,卡片上用银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字——
“致林北辰医生:欢迎来到真正的牌局。‘守夜人’敬上。”
林北辰把卡片递给顾清漓。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文件——那是顾震霆在苏醒后交给她的最后一份情报。
“阿尔卑斯山深处,有一座古堡。”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调出一张卫星地图,“那里是‘净化计划’的总部,一百二十年来,他们一直从那里发号施令。根据我父亲提供的信息,这座古堡不属于任何主权国家,不受任何法律管辖。”
“不受法律管辖。”林北辰重复了这几个字,声音很轻,像在咀嚼一个很难咽下去的词,“那么,在古堡里面,什么才是规则?”
顾清漓合上电脑,看着他的眼睛:“他们的规则。你准备好了吗?”
林北辰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因为受潮而变形的木窗。窗外是瓦房街的黄昏,菜市场收摊了,巷子里飘着煤炉和炒菜的烟火气,孩子们在歪脖子电线杆下面追逐打闹,阿婆搬着小马扎坐在门口择菜。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那个暴雨夜,想起了跪在水泥地上抠出血的手指,想起了脑海中那个冰冷机械的声音。那条命,不管有没有钱,都得救。他现在有了系统,有了「生命感知」和「细胞逆转」,有了一支从城中村生长出来的队伍。但这些还不够。真正的敌人不在他这间漏雨的出租屋里,不在第七号实验室里,不在康瑞集团的董事会会议室里。真正的敌人在瑞士的阿尔卑斯山中,在一座运行了一百二十年的古堡里,在一双被称为“守夜人”的枯瘦手掌中。
他转过身。
“准备。但不是今天。”他拿起那张黑色卡片,在夕阳的余晖中翻转了一下,银色的字迹在光线里一闪一闪,“他想让我去古堡。他想在主场见我。这说明他认为战场由他选。但我要让战场由我选。”
他的目光落在顾清漓身上。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到几乎冷血的计算。
“先让他觉得我们在准备出国应战。实际上我们的第一场战役不在这里,也不在瑞士。在全国每一个被‘净化计划’渗透的医院里。”
他把卡片放回桌上,拿起那本翻到卷边的《实用内科学》,翻到扉页上密密麻麻的正字——第一千四百六十二个患者昨天刚加上去,墨迹还是新的。
“他选他的古堡。我选我脚下的这片地。”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了老城区参差的天际线。巷道里,阿婆的收音机还在沙沙地播着新闻:“据国家药监局最新通报,康瑞案已进入全面调查阶段,涉及全国的数千家医疗机构将接受合规审查……”
顾清漓重新打开电脑,调出一个新的文档——空白页,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她敲下了第一行字:《新医疗联盟章程》。
“林北辰。”
“嗯?”
“你说的那个能容纳一千个患者的地方,我找到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弹出一张建筑平面图,“在太平洋上。不属于任何主权国家。不受任何法律管辖。”
林北辰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张平面图——一个废弃的海上钻井平台,被改造成了可居住的设施。
“我们的规则。”他轻声重复,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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