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的那天,方瑜来得比谁都早。
天还没亮透,她就骑着自行车到了弄堂口,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大包袱。依萍开门的时候,看到她站在晨光里,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鼻尖冻得发红。
“你怎么这么早?”
“帮你搬家。”方瑜把包袱卸下来,甩了甩被勒红的手,“就你们娘俩,能搬多少?我来当苦力。”
文佩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方瑜,眼眶又红了。
“方瑜,你这孩子……”
“阿姨,别哭。”方瑜走过去,挽住文佩的胳膊,“今天搬新家,高兴的日子。走,带您去看看您的新房间。”
文佩被方瑜拉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依萍一眼,眼里有泪,但嘴角是弯的。
依萍拎着最后一个包袱,锁上门,站在弄堂里,回头看了看那间住了十几年的破屋子。墙皮剥落了,窗户纸破了,门框歪了,连门槛都被踩出了一个凹坑。
她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哭过无数次,在这里做过那个关于原著的噩梦。
现在她要走了。
她转过身,没有回头。
新家在法租界的一条小街上,离大上海走路只要十分钟。是一栋老洋房的二层,两间卧室,一个小客厅,厨房在走廊尽头。虽然旧,但干净,窗户很大,阳光洒进来,满屋子都是亮堂堂的。
文佩站在自己的房间里,摸着那张新床的床沿,摸了很久。
“妈,怎么了?”依萍走进来。
“这床……不塌。”文佩说。
依萍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她想起以前那个家,她的床是用砖头垫的,文佩的床板断了两根,用木板撑着,翻身的时候吱呀吱呀地响。
现在不响了。
“傅阿姨!”方瑜在客厅喊,“有人来帮忙了!”
依萍擦掉眼泪,走出去。
秦淮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子还是卷着的。他手里拎着两袋米,肩上扛着一袋面,看起来像是把整个粮油店搬来了。
“你怎么来了?”依萍问。
“秦五爷让送的。”他把米面放下,拍了拍身上的灰,“他还说,搬家不能空手,不吉利。”
方瑜靠在墙边,看着秦淮野,又看看依萍,嘴角挂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的笑。
“秦五爷真贴心。”她说,语气意味深长。
秦淮野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出去,又从门口搬进来一箱碗碟、一箱锅铲、一壶油、一袋盐。
“你这是搬家还是开店?”依萍看着那堆东西。
“都是用得上的。”秦淮野把最后一袋东西放下,直起腰,“你妈会做饭,这些东西早晚要买。我顺路,一起买了。”
方瑜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顺路?你家住在大上海楼上,这里离大上海十分钟,你告诉我顺路?”
秦淮野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只是一下,但依萍看到了。
“方瑜。”依萍说。
“嗯?”
“你去帮妈收拾厨房。”
方瑜笑着走了,留下依萍和秦淮野站在客厅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亮亮的河。
“秦淮野。”
“嗯。”
“谢谢你。”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因为今天发生了很多值得说谢谢的事。”依萍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变得很浅很浅,浅到她能看到自己的影子,“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谢过你。”
“什么事?”
“谢谢你每天晚上送我回家。”依萍说,“从第一天到现在,一天都没断过。”
秦淮野沉默了片刻。
“以后不用送了。”
依萍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住在这里,”他说,“离大上海很近。你不用走那条夜路了。”
依萍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他说的是“不用送了”,但听起来像是“你不需要我了”。
“那你还来吗?”她问。
秦淮野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方瑜在厨房里喊了一声“依萍,这个碗放哪里”,他才移开目光。
“来。”他说。
没有说为什么来,只是说“来”。
方瑜又从厨房探出头来:“依萍!碗放哪?”
“来了。”依萍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秦淮野一眼。
他站在客厅中间,阳光落在他肩膀上,白衬衫被照得发亮。他看到依萍回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依萍转过头,走进厨房。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秦淮野回到大上海,秦五爷问他:“房子她们住得惯吗?”
秦淮野说:“住得惯。”
秦五爷又问:“那你呢?你住得惯吗?”
秦淮野没有回答。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栋老洋房的方向。从这里看过去,只能看到一片黑漆漆的屋顶和烟囱,看不到那扇有朝阳窗户的房间。
但他知道,那扇窗户后面,住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