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暖暖来相忘峰的第八天晚上,丹田里的气旋开始不听话了。
白天师尊替她把经脉梳理得妥妥帖帖,两条灵力溪流各走各路,炼气三层的修为稳稳当当。她以为这就完事了。谁知道太阳一落山,丹田里那颗小太阳就像被人踢了一脚,咕噜噜地在肚子里乱滚。灵力从气旋里甩出来,一会儿涌到手三阴经,一会儿窜到手三阳经,两条经脉像被同时点燃的引线,烧得她手心脚心都在发烫。
“又来了。”她躺在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毛球蹲在枕头边,用尾巴尖碰了碰她的额头,“啾”了一声。这一声不是撒娇,是预警——跟上次她体内灵力第一次躁动时的叫声一模一样。
“我知道。跟上次一样。但是上次吃了冰西瓜就好了,今天没有冰西瓜。”苏暖暖坐起来,盘腿按照玉简上教的调息口诀运了一遍气。没用。灵力该乱窜还是乱窜,丹田里那个气旋反而越转越快了。
毛球跳到窗台上,用尾巴指了指洞府方向。
“师尊在闭关。他白天帮我梳理经脉肯定耗了灵力,不能再去麻烦他。”苏暖暖爬起来,披上外袍——就是师尊那件白色的御寒袍,她一直没还,师尊也没问她要——走到木屋外。相忘峰的夜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平时这风冷得她牙齿打颤,今天吹在身上居然觉得刚刚好,像大夏天喝了一口凉水。
不对。不是风变暖了。是她的体温在升高。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层淡绿色的灵光又亮起来了,一闪一闪的,像一盏快没油的灯。丹田里的气旋转得越来越急,每转一圈就往外甩出一股灵力,经脉被撑得隐隐发胀。
“又压不住了。”她自言自语。
毛球从窗台上蹦下来,落在她肩头,用尾巴卷住她的耳垂,轻轻拽了一下。
“什么意思?”
毛球跳下肩头,往石桌方向蹦了两步,回头看她。苏暖暖跟过去。石桌上放着今天剩下的两颗草莓丹——丹朱走之前忘了带走,说留给她“当糖吃”。毛球用尾巴尖指了指丹瓶,又指了指苏暖暖的丹田,然后做了个“吃”的动作。
“你白天还说不能吃。我还飘了。师尊说要减量。”
毛球疯狂摇头,用尾巴在石桌上画了一颗小药丸,旁边又画了一条波浪线,然后在波浪线上画了一个叉。苏暖暖歪头看了半天,忽然明白了:“你是说——现在灵力已经过载了,再吃反而会以毒攻毒?”
毛球点头,然后又摇头,然后用尾巴画了一团乱麻,又在乱麻外面画了一个圈。意思是:你的灵力现在是乱的,吃丹药不是“加灵力”,是“引方向”。丹药的药力会像师尊的寒气一样引导灵力归位。白天灵力稳定的时候吃了会过量,现在灵力已经过量了,吃反而能借药力把乱窜的灵力导入经脉。
“你的药理是谁教的?”
毛球指了指洞府方向。
“……师尊连这个都教过你?”
毛球挺起白肚皮,表情非常骄傲。
苏暖暖犹豫了一息。她想起白天师尊说“三分之一颗”。但那是在灵力已经平稳之后。现在灵力是乱的,跟白天的状况不同。她把一颗草莓丹掰成两半,又掰了一次,拿了最小的一块放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草莓味还没尝清楚就滑进了喉咙。然后药力开始往下走。
丹田里的气旋猛地一顿。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乱窜的灵力都停了一瞬。然后药力像一根无形的针,引着混乱的灵力往手三阳经的方向流去——不是师尊那种温柔的分流,而是硬生生地在乱麻里穿了一条线。灵力顺着那条线涌进手三阳经,鼓胀的经脉被药力撑得生疼。苏暖暖咬紧牙关,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疼。但有用。乱窜的灵力被药力引着在经脉里跑了一整圈,最后老老实实地回到丹田。气旋转速慢了下来,从疯狂的陀螺变成了温和的水车。
她吐出一口长气,手心绿光渐渐暗下去。
然后丹瓶开始震。
石桌上剩余的那颗草莓丹在瓶子里嗡嗡作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苏暖暖刚想伸手去按,瓶子自己跳了起来,“啪”地弹开了瓶塞。一颗粉红色的丹药从瓶口飞出来,悬浮在半空中,滴溜溜地转了三圈。然后是第二颗——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的,也是粉红色的,比草莓丹颜色更深,表面还带着细密的金色纹路。那是三师姐之前放在收料箱里的样品。
两颗丹药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开始追逐。
不是乱飞。是有规律的一前一后,像是被她丹田里那股刚平复下来的灵力气旋牵引着,绕着她头顶转圈。苏暖暖仰头看着这两颗发光的丹药在自己头上飞来飞去,一时不知道是该追还是该躲。毛球从她肩头探出脑袋,小脑袋跟着两颗丹药的轨迹一左一右地转——转了没两圈眼睛又变成了两团蚊香圈,晕乎乎地从她肩膀上滑下去,掉在石桌上摊成一张毛饼。
苏暖暖伸手想抓,两颗丹药一上一下地分开,从她指缝间溜走了。
“你们——”
山道上传来了脚步声。两道——一道重一道轻。是大师兄和二师兄。苏暖暖还没来得及开口喊人,山道转弯处就出现了赵剑鸣和金满楼的身影。
赵剑鸣今天上午走的时候说“明天再来看你”,但半夜三更他又上来了。他手里还拎着一个油纸包——大概是买了什么东西想明天早上带给苏暖暖,在洞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提前送上来。金满楼走在后面,手里拿着那本永远翻不完的簿子,腰间的金算盘在月光下闪着微光。他大概是加班算账到半夜,回洞府路上看见大师兄往相忘峰走,就跟着上来了。
两人踏上峰顶的瞬间,两颗丹药正好从苏暖暖头顶掠过。赵剑鸣的反应比金满楼快了不止一拍。他丢下油纸包,右手已经按上了背后重剑的剑柄,左脚往前踏出半步——这是一个标准的起手式,苏暖暖认得,因为她也练了一百多次。然后他看清楚了飞的是什么。两颗丹药。一颗草莓丹,一颗不知名的金色纹路丹药,正在苏暖暖头顶兜圈子。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转头看向苏暖暖。
“小师妹。这是什么情况。”
“三师姐的丹药飞起来了。”苏暖暖指了指头顶。
“你吃了草莓丹?”
“吃了半颗。”
“我以为三师姐说过了不会让你再飘——”赵剑鸣深吸一口气,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然后重新抬头看着那两颗丹药,沉默了一息,“为什么它们还在飞?”
“不知道。我丹田里的气旋转了一下,它们就飞了。”
金满楼走到石桌前,仰头观察着两颗丹药的飞行轨迹。他看了片刻,忽然低头从簿子里翻出一页,又抬头看了一圈,然后把簿子合上。
“旋转半径三尺。飞行高度三尺三。飞行速度均匀。与你的丹田距离始终保持不变。”他的语气像是在念一份市场分析报告,“这不是药效残留。这是灵力外溢导致的丹药共鸣。你的灵根在跟丹药‘说话’——三师姐提过。说你的圣灵根会让测灵石发芽,因为测灵石感应到同源灵力——灵植也好,灵石也好,只要是木系灵力,都会被你的灵根共振。丹药里有灵草成分,所以也会共振。现在这两颗丹药共振过头了,就开始飞了。”
苏暖暖低头看毛球。毛球已经从石桌上爬起来,用尾巴指了指天空中的两颗丹药,然后指了指苏暖暖的丹田,“啾”了一声。意思是:你说得对,这是灵力共振,不是药效过了。
赵剑鸣沉默地看着那两颗丹药飞了第三圈。
“所以现在怎么办。等它们自己停下来?”
“应该可以试试引导灵力。”金满楼翻开簿子,“三师姐的记录里有一条——丹药与灵根共振时,灵根持有者可以尝试反向引导,用意念将丹药唤回。但是这个操作对灵力控制精度要求极高。如果控制不好,丹药可能会飞得更远。”
“如果让师尊来——”
“师尊今天帮小师妹梳理经脉耗了不少灵力,现在在调息。”金满楼打断他,“我在山下看见峰顶有九幽寒气的波动,推算师尊至少调息了三个时辰。这点小事我们自己解决。”
赵剑鸣点了点头。金满楼难得不喊“这事需要报师尊审批”,大概是真的觉得师尊今晚不适合出手。他转头看向苏暖暖。
“小师妹,你试一下。用意念去感应那两颗丹药的位置,然后让它们回来。就跟拔剑一样——拔剑是用意念控制剑尖的方向,丹药也是同——”
“拔剑是用手控制的。”苏暖暖小声说。
“对。但现在你没手可以伸到天上去。”赵剑鸣一脸理所当然,“所以用意念。是一样的。”
苏暖暖觉得拔剑和用意念控制丹药之间差了大概一万个毛球的距离。但她还是闭上眼睛,试着像调用丹田气旋那样去感应头顶上那两颗发光的小东西。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云海的风声、丹田里气旋的低速旋转、毛球用尾巴拍石桌的细微声响。然后她感觉到了一点温热。两颗丹药在她上方各停了一瞬,像是在歪头打量她。她能感觉到它们在发光,能感觉到它们在微微颤动——频率和丹田里那个气旋的转速刚好一致。
她试着用意念拉了一下。两颗丹药往前移了半寸,又停下了。不是她拉不动,是她拉的劲太小。但方向对了。她又拉了一下。这次两颗丹药一起往她的方向移动了整整一尺。
“动了!它们在动!”丹朱的声音从山道方向传来。苏暖暖睁开眼睛,看见三师姐正从山道转弯处跑上来,怀里抱着一个脸盆大的备用丹炉,衣裙上又多了一道新的焦痕。她显然是在丹峰上看见了相忘峰顶的灵光——两颗发光的丹药在夜空中绕圈,隔着几座山峰都能看见——然后扔下丹炉就跑过来了。
“小师妹你继续!不要停!这是灵力共振效应的活体演示!二师兄你记数据!半径有没有变化?频率有没有变化?”丹朱把备用丹炉放在地上,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比金满楼那本簿子更厚的丹经,哗啦啦地翻到某一页。
“半径缩小一尺。频率不变。”金满楼已经开始记了。
苏暖暖继续用意念拽那两颗丹药。一点一点往下拉。每拽一下丹田里就涌出一股新的灵力,手心的绿光也随之闪烁一次。两颗丹药下降的速度越来越慢——她能感觉到抗拒,像是钓鱼的时候鱼线那头在往回扯。还有最后三尺。
“手。”赵剑鸣说。
“什么?”
“伸手。跟拔剑一样——剑出去是用意念,剑回来是用手接。你先把它们用意念拉下来,等它们飞到够得着的位置,伸手去抓。跟接剑一样。你不是练过收剑吗。”
苏暖暖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股意念灌注进掌心。两颗丹药猛地往下坠了半尺,她伸手一捞——抓住了一颗。另一颗从她指缝间溜出去,被赵剑鸣用两根手指稳稳当当地夹住了。他把丹药放在石桌上,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接剑这种事我练了三百年你才练了一百次”。
苏暖暖摊开手掌。掌心里那颗草莓丹已经不冒烟了,表面微凉,粉红色的光泽柔柔地亮着,像一颗刚从枝头摘下来的草莓。丹田里的气旋完全安静下来,平稳地旋转着,手心的绿光也缩成了针尖大的一个小点,不再闪烁了。
金满楼在簿子上记下最后一笔数据,然后合上簿子。
“灵力共振现象解决。丹药回收成功。损耗:草莓丹半颗,未命名丹药一颗。备注:均未报废,可继续使用。总结:本次事件是因圣灵根晋升后灵力溢出导致丹药共振。解决方案为灵根持有者反向引导。以后类似情况可按此流程处理。”
他顿了顿,看向苏暖暖。
“你把两颗丹药同时用意念拉下来,灵力控制精度比拔剑高多了。大师兄,你教过她用念力控制外物吗。”
“没有。她今天才炼气三层。念力控制通常是筑基之后才教的。”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息。
然后丹朱忽然“啊”了一声。她把金满楼面前那颗金色纹路的丹药拿起来凑近看了看,又翻开丹经某一页对比了一下,然后猛地抬头看向苏暖暖。
“这颗不是我的草莓丹。这颗是聚灵丹——但不是我炼的。是我从丹峰首座的库存里拿的样品,今天放在收料箱里是给你测试灵草·聚灵用的。你说你用灵力碰过灵草样品。这颗丹药里含有聚灵草成分。所以它跟你共振了——不是通过草莓丹的甜味,是通过你残留在聚灵草样品里的灵力。”
“所以不是草莓丹在飞。”赵剑鸣慢慢开口。
“不是。”丹朱说,“是小师妹的灵力在飞。丹药只是跟着灵力走。她丹田里的气旋一转,所有被她灵力浸染过的丹药都会跟着转。只是这两颗飞得最高。”
金满楼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以后只要她灵力失控,方圆数尺之内所有带木系灵力的丹药都会飞起来?”
“不是所有。”丹朱摇了摇头,但语气里完全没有“问题很大”的凝重,反而充满了发现新配方的兴奋,“只限于她亲自用灵力处理过的丹药。普通丹药不会。但这已经很厉害了——这意味着她的灵力可以远程控制特定目标物!如果把这个能力用在炼丹上,可以做到丹药的远程精控激活——”她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怀里的丹炉盖子都被震得嗡嗡响。
“那不是很好吗?”苏暖暖小心翼翼地问。
丹朱和金满楼对视了一眼。
“很好。非常好。简直太好了。”金满楼的语气介于“发现了巨大的商机”和“不知道该怎么写风险评估”之间,“但也意味着你的能力比我们之前推测的更强。强很多。”
赵剑鸣从石桌上拿起那颗草莓丹,仔细端详了片刻。
“有没有什么负面影响。”
“目前没有。她今晚的灵力躁动是晋升后的正常反应。师尊白天梳理过她的经脉,应该已经在她的丹田里埋了引导线。等经脉适应了新的灵力强度,就不会再躁动了。”丹朱把丹经合上,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三界仙门各派都有不同的修炼功法。我们天元仙门的基础功法是道祖传下来的《天元心法》,特点是稳、慢、不伤经脉。但小师妹的圣灵根是木系灵根,木系的特性是生发、滋长。用金系或火系的功法去练木系灵根会适得其反。所以师尊让她背的是基础篇——基础篇是通用版,不含五行属性,适合所有灵根。”
苏暖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那个针尖大的小绿点还在,微弱地亮着。
“回去调息一夜。让灵力走完手三阳经全段之后归入丹田。明天应该就稳了。”丹朱拎起备用丹炉,重新抱在怀里,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新的小丹瓶,放在石桌上,“对了——这是减量版草莓丹。每颗三分之一剂量,不会飘。但刚才小师妹吃了半颗大的,也算试过一次了。这瓶是谢礼。”
她说完就抱着丹炉往山下跑了。衣裙上的丹灰在月光下簌簌地掉,像一只发光的蝴蝶。
赵剑鸣把地上那包油纸包捡起来,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白糖糕,已经凉了。他看起来有一点遗憾——大概是想让小师妹吃到热乎的。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油纸重新包好。
“明天带热的。”
然后他也走了。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明天拔剑记得控制力度。”
金满楼最后一个走。他把簿子收进袖子里,在石桌上放了一个新的小布袋——今天结的灵草测试费。
“下次丹药飞起来的时候,先喊我。我要记录数据。”
然后算盘珠子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终于消失在夜色里。
苏暖暖一个人坐在石桌前。头顶的月亮被薄云遮了一半,峰顶上只剩灶台里残余的炭火还在微微发亮。她把那颗失而复得的草莓丹放回丹瓶里,又把三师姐新给的减量版打开闻了闻。还是草莓味,只是颜色淡了些。
“所以现在大家都知道我灵根特殊了。”苏暖暖摸了摸毛球的脑袋,“师尊知道,大师兄猜到了,二师兄早就分析过了,三师姐连古籍都查完了。只有我自己还不知道。”
毛球“啾”了一声,用尾巴指了指洞府方向。
苏暖暖顺着它的尾巴看过去。洞府门口的石阶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新的蒲团。和上次那个旧蒲团并排放在一起,崭新的,干干净净。她走过去,发现蒲团上压着一张纸条。
“经脉已开。明日可修第一式。”
没有“准”。没有“嗯”。是一句完整的句子。这是师尊第一次用完整的句子跟她说话。
苏暖暖把纸条叠好收进袖子里,在蒲团上坐了一会儿。蒲团很软,比木屋里的床还舒服。丹田里的气旋已经完全平稳了,手三阳经里灵力缓缓流淌,像春天化开的溪水。
毛球窝在她膝盖上,翻出白肚皮睡着了。
相忘峰的云海翻涌不息,月光洒在石桌上,照着那碟没吃完的白糖糕、那瓶减量版草莓丹、金满楼的收料箱、赵剑鸣的重剑印、丹朱落下的丹炉盖子,还有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一张写“准”,一张写“调息”。
苏暖暖把毛球抱起来,踩着月光走回了小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