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沉重,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林凡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不是因为缺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冰冷的、克制的、但仍然剧烈的愤怒。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林凡一字一顿地说,“你凭什么觉得我会配合你的自我毁灭计划?你凭什么认为我想要成为你兄弟们眼中的‘替代品’?”
“因为你不忍心。”林默说,“你能感受到他们的痛苦,就像我能感受到一样。但你和我不一样——你能承受那种痛苦而不被它摧毁。你能在黑暗中看到光。你能在最绝望的时候仍然相信希望。”
他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林凡面前。
“我做不到。”林默说,这是林凡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真实的表情——不是疲惫,不是空洞,不是机械的平静,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绝望,“我已经被这座山压得太久了。每一次我打开感知,都能听到他们的心跳,听到那些心跳背后的恐惧、愤怒、悲伤、孤独。我听到了太多次,听了太久,我已经分不清那些声音是他们的还是我的了。”
“但你不一样。你刚来到这里,你的感知还没有被污染,你的共情能力还没有被磨损。你还能听到那些声音背后的东西——不是痛苦,而是痛苦的反面。是他们曾经的样子,是他们可能重新变成的样子。”
林默退后一步,垂下眼睛。
“我不是在要求你。我是在恳求你。”
房间安静了很久。
林凡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照片。废墟、火焰、水渍、血迹。那些画面在他的脑海中旋转,与他自己世界里的记忆重叠在一起——大哥的沉稳,三弟的直率,四弟的火爆,五弟的平静,六弟的活泼,七弟的童真。
如果他的世界也经历了同样的事情,他会变成林默这样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如果他站在林默的位置上,如果他的兄弟们正在走向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他会做任何事去阻止他们。任何事。包括把自己的意识投射到另一个维度,包括求助于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包括牺牲自己的一切。
因为他爱他们。
那种爱不是理性选择的结果,而是一种根植在每一个细胞里的本能。就像心跳一样,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权衡,不需要计算得失。它就在那里,从出生到死亡,一刻不停。
“你需要给我一个具体的计划。”林凡最终开口,声音沙哑,“不是那些模糊的‘第一步第二步’,而是一个完整的、可执行的、有我参与决策的计划。”
林默的眼睛里亮起了某种光。那不是希望——他已经失去了希望的能力——而是一种近似于希望的、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温暖。
“好。”他说。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林凡接受了此生最大规模的信息轰炸。
林默用他的能力将大量信息直接灌注进林凡的脑中,不是通过语言描述,而是通过信息的直接传递。那些信息像是一条条河流,从林默的意识中流出,穿过两个人之间不到一米的距离,涌入林凡的大脑。
盘古集团的组织架构。七重塔集团的表面业务和实际运作。每一个兄弟的能力参数、心理评估、行为模式分析。堤丰项目的情报。全球各国政府对“异类”的政策立场。城市中每一个重要势力的分布和互动关系。
林凡的大脑像一块被不断充水的海绵,每一个细胞都在努力吸收这些信息,同时拼命维持着正常运转,防止信息过载导致崩溃。
林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人用砂纸打磨了一遍。
“太多了。”他喃喃道。
“这只是总量的百分之三。”林默的声音也有些虚弱,“剩下的我会在后续逐步传递给你。你需要时间去消化、理解、建立自己的模型。”
“你说我需要自己去看看这个世界。”林凡睁开眼睛,“什么时候?”
“现在。”
林凡愣了一下。“现在?你的兄弟们不是已经在找我了吗?”
“他们在找的是‘林默’,不是‘林凡’。”林默说,“你现在的外貌和我一模一样,但你的行为模式、你的能力运用方式、你与人互动时的微表情——这些都与我有显著差异。对他们来说,你会是一个‘异常’,一个‘需要被解释的变量’。他们会试图观察你,最终定位你。”
“那不就是他们追踪我的方式吗?”
“是的。”林默点头,“但在这个过程中,你也会看到他们。不是从我的描述中看到,不是从信息中看到,而是亲眼看到。你会看到他们的力量、他们的冷酷、他们的……脆弱。”
他站起来,从书架的一个暗格中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林凡。
“这里面有一个通讯器,加密频率我已经设置好了。还有一个身份证明,可以让你在城市的大部分区域自由移动。以及一张银行卡,里面有足够的资金。”
林凡打开盒子,里面的东西简单而实用。
“最后一个问题。”林凡抬起头,直视着林默,“你为什么相信我?我是另一个世界的你,但我们终究是不同的。你怎么确定我不会背叛你?不会逃跑?不会用这些资源去做我自己的事?”
林默看着林凡,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
“因为你是‘林默’。”他说,“我们是同一个人。我知道你会做出什么选择,因为那也是我会做出的选择。”
他顿了一下。
“当然,还有一个更简单的理由——你没有别的选择。在这个世界,你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依靠。你无法向任何人证明你的身份,因为你的身份在这个世界不存在。你无法求助任何机构,因为每一个机构都可能把你卖给堤丰项目。你无法回到你自己的世界,因为返回通道需要至少三个月的时间来重建。”
“所以我不是在要求你。”林默说,“我是在给你唯一的选择。”
林凡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
那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苦涩的、带着自嘲的笑。
“你知道吗,在我自己的世界,大家都说我太理智了,太冷静了,像一个会呼吸的计算机。”林凡说,“但和你比起来,我简直是个感情用事的疯子。”
林默没有回应这个评价。
“现在你需要出去。”林默说,“沿着你来的路离开,向北走三个街区,你会看到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在那里待一个小时,观察,记录,然后回来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这是测试?”
“这是开始。”
林凡站起身,把盒子里的东西装进口袋。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林默一眼。
那个人还坐在椅子上,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射在背后的墙上,像是一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枯树。
“我会回来的。”林凡说。
“我知道。”
林凡离开了房间,穿过狭窄的通道,重新回到外面黑暗的小巷里。城市的空气依旧潮湿而腥臭,但此刻他已经开始习惯这种气味了。
他向北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一个普通的夜归人。但他的能力已经全面启动,像一张无形的网,在他的意识中缓缓展开。
三个街区。便利店。一个小时。
这是他在这座黑暗都市中的第一个任务。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的那间房间里,林默依然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面前再次出现了那些全息屏幕,上面的数据在飞速滚动。其中一块屏幕上是一个定位追踪器,一个绿色的小点在向北移动。
另一块屏幕上,是一个被他命名为“终局”的文档。
文档的第一行写着:“第三天,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我将在此日死亡。”
林默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关闭了屏幕。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在终点到来之前,他必须把每一条线都铺好,每一个棋子都放对位置,每一个变量都纳入计算。
这是他的使命。这是他的赎罪。
这是他对兄弟们最后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