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阁的茶室不大,四面开窗,能看到仙境四个方向的光景。南边是人类的边界,东边是灵犀阁的主塔,西边是绵延的山脉,北边——正对着北境。
颜爵煮茶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
但今天是个例外。
冰公主坐在靠北窗的位置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得像一座冰雕。她的目光落在窗外——从这个角度望去,北境的天际线若隐若现,冰晶宫的方向有一团模糊的蓝光,那是她用本源力量维系着的最后一点星火。
“别看那边了。”颜爵背对着她,正在用小炭炉烧水,“你再看它也不会自己飞过来。”
“我没有在看。”
“你的眼睛都快长到北边去了。”
冰公主收回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长袍,腰间束着墨色的带子,狐狸尾巴从袍子下摆伸出来,随着他手上的动作一晃一晃的。他往炭炉里加了一块炭,又拿起一把蒲扇扇了两下,动作随意得不像在煮茶,更像在烤火。
“你到底会不会煮茶?”冰公主问。
“这有什么不会的?水开了放茶叶,茶叶泡开了倒出来。”
“那是泡茶,不是煮茶。”
“有区别吗?”
冰公主沉默了一瞬。
“你欠我的茶,”她说,“就是这么欠下来的。”
颜爵转过身,手里还拿着蒲扇,一脸无辜:“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会煮茶?我只是说我有茶,没说我煮得好。”
“那你之前说的‘煮茶给你喝’——”
“是你自己理解的。”他理直气壮。
冰公主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右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颜爵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她指尖凝起的一小片冰晶。
“哎哎哎——”他连忙举起蒲扇挡在面前,“灵犀阁内禁止斗法,这是规矩。”
“你的规矩?”
“灵犀阁的规矩。”
“灵犀阁的规矩是你定的。”
“那就更是规矩了。”颜爵从蒲扇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狐耳微微前倾,笑得一脸狡猾,“阿冰,你在我的地盘上,得听我的。”
冰公主把指尖的冰晶收了回去。
不是因为他说得有道理,是因为她懒得跟他计较。
炭炉上的水开始响了。
颜爵转过身去,拿起一只青瓷茶壶,用清水涮了涮,又从旁边的瓷罐里舀出几勺茶叶。他的动作比刚才认真了一些——虽然还是不紧不慢的,但每一个步骤都没有出错。
冰公主看着他。
她发现他煮茶的时候,耳朵会微微往后收。不是紧张,是一种专注——像他画画时的样子,所有的散漫都被暂时收了起来,露出底下的那一点认真。
这个发现让她有些意外。
她认识颜爵很久了。久到她都快记不清具体是多少年。在漫长的仙境岁月里,颜爵是少数几个让她不会觉得“吵”的存在——虽然他很吵,但那种吵不烦人,像夏天的蝉鸣,你嫌它闹,可如果哪一天蝉不叫了,你反而会觉得不对劲。
水开了。
颜爵提起水壶,手腕微倾,热水注入茶壶,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一股清苦的香气慢慢弥漫开来。他盖上壶盖,等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倒入两只杯中。
第一杯,他端到冰公主面前。
“尝尝。”
冰公主低头看着那杯茶。茶汤清亮,色泽金黄,几片茶叶在杯底安静地躺着。她端起杯子,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苦。
然后是涩。
然后是——
“颜爵。”
“嗯?”
“你放了什么?”
“茶叶啊。”
“除了茶叶。”
颜爵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表情微妙:“……好像是多了一点什么。”
“多了一点什么?”
“可能……是上次画画的时候,墨汁溅进去了?”
冰公主把杯子放回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你自己喝。”她说。
颜爵看了看她的杯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杯子,端起来一饮而尽,面不改色:“还行,不算太难喝。”
“你味觉有问题。”
“我味觉好得很。”颜爵坐下来,坐在她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案,“就是煮茶的技术差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一点点。”
“那差多少?”
冰公主想了想:“从冰晶宫到灵犀阁的距离。”
颜爵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狐狸耳朵会微微颤动,整张脸都变得柔和起来,像一幅被水润开的画。
“阿冰,”他说,“你知道吗,你是仙境里唯一一个会认真回答我这种问题的人。”
“因为其他人不会问你这种无聊的问题。”
“那是因为他们不敢。”颜爵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端在手里没喝,只是握着,让热气蒸着他的指尖,“你不一样。你是真觉得我无聊,也是真的不怕告诉我。”
冰公主看着他的眼睛。
红色的。像狐狸的眼睛。
“我为什么要怕你?”
“你不用怕我。”颜爵把杯子转了转,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从来都不怕我。从一开始就不怕。”
茶香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
冰公主垂下眼睛,重新端起那杯“墨汁茶”,又抿了一口。这一次,她喝得慢了一些,让茶汤在舌尖上停留了片刻。
还是苦。
但苦过之后,有一丝极淡的甘。
“颜爵,”她说。
“嗯?”
“你存了一年的雪水,就为了煮出这种味道?”
颜爵的手指微微一顿。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刚才轻一些,像风吹过湖面,只起了一层浅浅的褶皱。
“那是我技术不好,”他说,“不是雪水的问题。”
“雪水没有问题?”
“没有。你冰晶宫门口的雪,是仙境最好的雪。”
冰公主看着杯子里的茶汤,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光渐渐暗了。灵犀阁的灵犀之力在夜色中会发出微弱的光,像是整座建筑都在呼吸。从北窗望出去,北境的方向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冰晶宫的那一点蓝光还在坚持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阿冰。”
“嗯。”
“你那座宫殿,”颜爵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还能撑多久?”
冰公主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着茶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放下。
“不知道。”她说,“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明天。”
“也许明天?”
“也许今晚。”
颜爵把手中的杯子放在桌上。
杯子落桌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茶室里,那一声显得格外清晰。
“那你今晚别回去了。”他说。
冰公主抬起眼睛看他。
颜爵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笑,没有玩笑,没有那些插科打诨的狡黠。他只是看着她,红色的眼睛在灵犀之力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两盏在夜里亮着的灯。
“灵犀阁有很多空房间,”他说,“你可以随便挑一间。住多久都行。”
冰公主看着他。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灵犀阁的灵光从墙壁的缝隙中渗进来,在茶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落在颜爵的指尖上,落在冰公主的衣袖上,落在两人之间那杯已经凉透的茶里。
“住多久都行?”冰公主重复了一遍。
“嗯。”
“如果我不走了呢?”
“那就别走了。”
冰公主垂下眼睛,看着杯中凉透的茶汤。茶汤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膜,那是茶凉了之后才会有的东西,像冰面上结的第一层霜。
“颜爵。”
“嗯。”
“茶凉了。”
颜爵看着她的杯子,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拿过去,倒掉了残茶,重新注入热水。热气再次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凉了我就给你换热的,”他说,“换到你不想喝了为止。”
冰公主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很暖。
她不太习惯这种温度。
“你刚才说,”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让我住灵犀阁。”
“嗯。”
“不会打扰你?”
“我什么时候怕过被打扰?”
“你画画的时候。”
颜爵想了想:“你可以在旁边看。”
“我不会安静地看。”
“你会。”
“我会说话。”
“那就说话。”颜爵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你说你的,我画我的。你说累了就喝茶,茶凉了我给你换。”
冰公主没有再说话。
她捧着那杯热茶,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金黄色的茶汤里映出她的脸——银白色的头发,冰蓝色的眼睛,和嘴角那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那不是笑。
但离笑已经很近了。
窗外的北境方向,那一点蓝光忽然闪了闪,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冰公主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了?”颜爵问。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低下头,喝了一口热茶。
这一次,茶不苦了。
也许不是茶不苦了,是她开始习惯这个味道了。
灵犀阁的夜很长。
颜爵靠在椅背上,尾巴在身后轻轻摆着,看着对面捧着茶杯的冰公主。她的侧脸在灵光中显得格外柔和,那些平日里被冰雪遮掩的线条,在暖色的光线下变得柔软起来。
他想画画。
不是用笔,是用眼睛。把这一刻画在记忆里,画在心上,画在他能找得到的所有地方。
“阿冰。”
“嗯。”
“你的茶钱,这辈子怕是还不完了。”
冰公主抬起眼睛看他。
“那就下辈子还。”她说。
颜爵的尾巴僵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笑,而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像雪花落在掌心一样的笑。
“好,”他说,“下辈子,我还喝你冰晶宫门口的雪水。”
“前提是你煮茶的技术能进步。”
“那得看下辈子的我有没有这个天赋。”
“没有。”
“你这么确定?”
“我确定。”冰公主放下茶杯,站起身,“因为这辈子的你,就没有。”
她转身朝茶室门口走去。银白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晃动,裙摆拂过门槛,整个人像是要从这间温暖的茶室里融化出去。
“阿冰。”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房间在二楼,左手边第三间。”颜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窗户朝北,能看到冰晶宫。”
冰公主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
她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颜爵一个人坐在茶室里,面前摆着两只茶杯。一只空的,是他自己的。另一只还冒着热气,杯沿上有一个浅浅的唇印——那是冰公主留下的。
他没有去洗那只杯子。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个唇印,看了很久。
窗外北境的方向,那一点蓝光不再闪烁了。它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颗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星。
作者如果大家想看后面故事情节发生什么,可以给出建议,控制情节走向,在评论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