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爵从袖中摸出一支笔,在冰面上画了起来。
“你做什么?”冰公主凑过去。
“画画啊。你不是答应让我画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刚才。你说‘茶的事,我记着’——这不就是答应了?”
“……这之间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颜爵头也不抬,笔下已经勾勒出一只狐狸的轮廓,“但我想画。”
冰公主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幽蓝的光线下格外清晰,嘴角挂着一抹看起来不正经但其实很温柔的笑。笔触很快,但每一笔都很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上次说,你画的所有东西里都有我。”
颜爵的笔顿了一下。
“山里有我,水里有我,月亮上有我,”冰公主继续说,“连那只总偷你墨吃的狐狸,你都给它画了一双蓝眼睛。”
“我那是——”
“你没有画过。”冰公主打断他,“你画的所有狐狸,眼睛都是红色的。”
颜爵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画。
“那是因为,”他说,声音轻了下去,“我没见过你那双眼睛变成红色的样子。你一直都是蓝色的,清清冷冷的蓝色。”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她,“像最好看的那个冬天。”
冰公主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颜爵。”
“嗯?”
“你画完了吗?”
“还差一点。”
“画完了就起来。地上凉。”
颜爵低头看了看自己坐在碎冰上的姿势,又看了看她,笑了:“阿冰,我是狐狸,有毛。而且——你是冰公主,你跟我说地上凉?”
冰公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行行行,我起来。”颜爵收了笔,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冰公主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尖残留着淡淡的墨痕。
她没有去接。
“我自己能起来。”
“我知道,”颜爵没缩手,“但我想拉你。”
冰公主沉默了两秒,把手搭了上去。
她的手凉得像一块冰,搭在他温热的掌心里。颜爵轻轻一拉,她便站了起来。
就在她站直的瞬间,身下的冰蓝色纹路骤然明亮,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向四面八方炸开。整座冰晶宫都在震动,穹顶冰晶吊灯叮当作响,七座冰峰的积雪同时崩塌,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殿外的风又起了。这一次不是叹息,而是呼吸——大地、北境、冰晶宫的呼吸。所有被冰蓝色纹路覆盖的地方都在这一刻共鸣,发出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嗡鸣,像一口被敲响的冰钟。
冰公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掌不再透明了——至少暂时不再透明了。力量在回流,虽然不多,虽然可能很快会再次流失,但此刻,她是完整的。
“你做了什么?”她问颜爵。
颜爵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尾巴悠悠地摆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做。是你自己不想消失了。”
冰公主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在他说“那就下辈子”的那一刻,在她的手搭上他掌心的那一刻——她确实,不想消失了。
哪怕只是这一瞬间。
“走吧,”颜爵说,“先去灵犀阁喝茶,然后我教你画画。画完了如果你还想加固封印,我陪你去。”
“你陪我去?”
“灵犀阁司仪,职责所在。”他微微偏头,狐耳动了动,笑得像个得逞的狐狸。
冰公主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点了一下头。
颜爵转身朝殿外走去,走了两步发现她没有跟上来,便停下脚步,侧过身。
她站在冰晶宫中央,银发披散,翅膀半张,身后是那些重新亮起的冰蓝色纹路。雪从敞开的殿门飘进来,落在她的发间和肩上。
“走啊,愣着做什么?”
冰公主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朝他走过来。
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她没有停,只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雪落得很密。
颜爵的狐狸耳朵动了动。
他站在原地,尾巴僵在半空中忘了放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笑,而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像雪花落在掌心一样的笑。
“阿冰。”
“嗯?”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冰公主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没听清就算了。”
“不行不行,这我得刻下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你再说一遍,我画下来裱在——”
“不许裱。”
“那刻心里。”
“随你。”
雪继续落。
两个人一前一后,踏着新落的雪,朝南走去。
身后冰晶宫的蓝光渐渐弱了下去,却没有彻底熄灭。那道光,像一颗被重新点燃的星,安静地亮在北境的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