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抱着婉儿正哼着小调,忽见耶律齐将削好的小木剑举到灯下细细打磨,便轻笑:“驸马这手艺,倒是比造办处的大匠还精细。德光日后若知道他爹为他亲手做了这许多玩意儿,怕是要缠着你讨赏呢。”
耶律齐指尖抚过剑刃,将毛刺一一刮净,才抬眼看她:“他若喜欢,我再刻一副小鞍鞯。北境男儿五岁就要上马,德光的马驹我已看好,是辽西进贡来的雪山驹后代,脚力稳,性子也温吞,正好适合孩子练手。”他说着,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只是婉儿……我倒犯了难。女儿家该学些什么?总不能也跟着我舞刀弄枪。”
锦瑟将婉儿往怀里拢了拢,小姑娘正攥着她一缕头发磨牙,听得这话,便笑道:“皇额娘早有主意。前几日她悄悄同我说,想请女傅教婉儿琴棋书画,说是咱们家的格格,总得有点皇家气度。不过——”她拖长了调子,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我回她说,先得让婉儿认全了她爹刻的那些小马小鹿,不然啊,将来连嫁妆箱子上的雕花都看不懂。”
耶律齐耳根微热,低头继续削木片,却掩不住唇角弧度:“王妃说得是。那我便多刻些花草鸟兽,权当给闺女打副会讲故事的嫁妆。”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贴身侍女春桃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王妃,驸马,端妃娘娘遣人送了东西来,说是给小世子和格格压惊的。”
耶律齐接过匣子打开,里头竟是两方小小的银质长命锁,錾着精细的云纹,锁片下各坠着个小铃铛,一晃动便发出清泠泠的脆响。底下还压着张笺纸,端妃字迹清秀:“愿尔等如铃音清越,岁岁长安。”
锦瑟眼眶微热,指尖碰了碰铃铛:“端妃娘娘心细。当年我刚回京时,她还特意为我做了一套湖绸衣裳,说是江南新样……”她话未说完,德光在摇车里翻了个身,咂咂嘴,竟无意识地哼出两个含糊音节,像是“娘…娘…”
这一下,连耶律齐都怔住了。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锦瑟忙把婉儿交给乳母,轻手轻脚走到摇车前蹲下,柔声唤:“德光,再叫一声可好?”
小娃娃却翻了个身,只留个圆滚滚的后脑勺给他们,呼吸匀净,仿佛方才只是梦呓。耶律齐站在她身侧,大手轻轻覆上摇车的边缘,低笑道:“不急。往后几十年,还怕他叫不够?”顿了顿,又道,“倒是婉儿今日对着岳父画像那笑,像极了你小时候。皇额娘曾说,你周岁抓周,一把抓住了画笔和弓箭,谁都不肯撒手。”
锦瑟惊讶地抬眸:“你连这个都知道?”
“回京后问了皇额娘。”他坦然道,顺手将一方银锁轻轻挂在德光颈下,另一枚则小心戴到婉儿衣襟上,“她说你小时候胆子大,敢爬树掏鸟窝,还把先帝爷气得吹胡子。我倒觉得,那样的锦瑟,才配得上北境的风雪。”
锦瑟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故意板起脸:“驸马这是嫌我如今不如从前活泼了?”
耶律齐伸手将她鬓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腹温热:“不是。是觉得,你如今眼里的光,比当年更亮。”他望向窗外明月,声音沉静下来,“从前你只需为自己而活,现在却有人喊你娘亲。这光里,多了牵绊,也多了暖意。”
锦瑟心头一软,正要说话,却听婉儿忽然“咯”地笑了一声,小手在空中乱抓。耶律齐顺势将她抱过来,小姑娘立刻满足地趴在他肩上,银铃轻响。德光也被这动静弄醒,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瞧爹娘,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看来明日烤肉得备双份。”耶律齐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德光也要尝点滋味,将来才好当草原上的雄鹰。”
锦瑟靠着他肩头,望着这一幕,只觉满室烛光都暖融融地淌进心里。她轻声道:“其实皇兄还说,要在西山脚下赐我们一处汤泉别院,冬日也能带孩子去泡汤。你说,婉儿能不能受得住?”
“有我在,怕什么?”耶律齐握紧她的手,十指交缠,“北境零下四十度的风我都带你闯过来了,区区汤泉,不过是锦上添花。”
夜渐深,炭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孩子们在父母怀里睡得香甜,银铃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映着烛光,像两滴凝固的月光。锦瑟忽然觉得,那些曾以为熬不过去的苦寒岁月,终究都化成了此刻枕边人掌心的温度,和窗外那一夜清亮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