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府的锁链拖过青石板的声音,响了整整一夜。
天光未亮,魏忠便领着禁军围住了丽嫔所居的永和宫。宫门未开,里头还飘着昨夜燃剩的苏合香气。丽嫔披散着头发被拖出来时,钗环散了一地,她死死抠着门框,指甲劈裂渗血:“魏忠!你不过一条陛下养的狗!凭什么动本宫?!”
魏忠立在阶前,手中提着明晃晃的尚方剑,声音比剑锋还冷:“丽嫔娘娘,陛下有旨。您父亲在江淮治水时虚报工时、偷工减料,致使堤坝初成即溃。如今又勾结御膳房下毒谋害中宫——桩桩件件,皆是人证物证俱全。您说,老奴这条‘狗’,该不该替主子清理门户?”
他话音未落,禁军已如潮水般涌入,将永和宫内所有值钱器物尽数搬出。不过半个时辰,丽嫔父兄在狱中畏罪自尽的消息便传了回来。魏忠听完,只淡淡吩咐:“收尸吧。首级挂在西市三日,以儆效尤。”
午时三刻,菜市口围观者如堵。丽嫔被押上刑台时,口中仍嘶喊着咒骂,直到刽子手的刀落下,那声音才戛然而止。血溅三尺,台下一片死寂。
而此时,御花园的冷宫深处,杨嫔正对着斑驳的铜镜梳妆。她与丽嫔素来交好,昨日还一同在亭中品茶,谁知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杨娘娘,对不住了。”魏忠站在冷宫门前,身后小太监捧着一卷明黄圣旨,“陛下口谕:杨嫔知情不报、包庇逆党,着即迁入此宫,非诏不得出。这冷宫的钥匙,老奴亲自收着。”
杨嫔猛地转身,簪子“哐当”落地:“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魏公公,你去跟陛下求求情——”
“娘娘。”魏忠弯腰拾起那支断成两截的玉簪,轻轻放在她颤抖的手心里,“陛下说了,这后宫里,可以不懂事,但不能不识趣。丽嫔是刀,您就是握刀的手。如今刀断了,手……总得换个地方养着。”
他退后一步,看着宫门缓缓合上,锈死的铁锁在日光下泛着青芒。冷宫深处,隐约传来瓷器摔碎的声响,接着是长久的、压抑的呜咽。
魏忠没回头,只对身边的小太监道:“去,把丽嫔那盒私藏的东珠送去翊坤宫。告诉贵妃娘娘,陛下说……猫儿怀崽需要补身子,这点东西,够她玩一阵子了。”
而当夜,御书房内。
萧景琰听着魏忠的禀报,神色平静如常。他放下朱笔,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冷宫那边,每日送去一碗薄粥即可。至于端妃和兔妃协理六宫的事……让她们放手去做。朕倒要看看,这后宫的烂根,到底还能挖出多少。”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地图上江淮那片已然修复的堤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根子烂了,就得剜。剜不干净,这江山……迟早要塌。”
坤宁宫的廊下,新换了金丝菊,开得正盛。
自丽嫔与杨嫔相继倒台,后宫风气为之一肃。连日来,各宫嫔妃请安时连大气都不敢出,更无人敢在吃穿用度上逾矩半分。端妃与兔妃二人协理六宫,一个掌印,一个理账,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日午后,端妃正核对冬衣采买单,兔妃捧着一叠新样图进来,两人头碰头地说着话。
“淑妃宫里的炭例减了三成,她今早递牌子说身子不适,想多领些银丝炭。”端妃指尖点着账册,眉头微蹙。
兔妃抿嘴一笑:“给她吧。陛下前儿还夸淑妃父兄在漕运上办差得力,咱们减的是奢靡之风,不是寒了功臣之心。我瞧她宫里那架暖炉旧了,顺便让内务府送个新的去,也算全了面子。”
端妃抬眼看她,目光柔和了些:“你倒是周全。”
“不是周全,是省事。”兔妃将样图展开,指着一处绣样,“这鸳鸯戏水的纹样太艳,换成疏疏落落的梨花吧。皇后娘娘性子静,必喜欢这个。”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青禾姑姑领着两个小宫女,小心翼翼地端着几碟点心进来,见她们在此,忙福身道:“两位娘娘,这是贵妃娘娘赏的。说是翊坤宫新做的,让娘娘们尝尝。”
兔妃拈起一块桂花糕,入口酸甜适中,不禁笑道:“大橘倒是养得刁钻了,非要用蜜渍的桂花,寻常糖霜还看不上。”
话音未落,只见大橘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迈着略显笨拙的步子踱了进来。它如今是宫里的“活招牌”,孕吐期一过,食欲大开,酸甜苦辣来者不拒。前几日才偷吃了淑妃进贡的酸杏干,今日又盯上了端妃手边的辣椒酱。
“哎呀!”端妃急忙收起瓷瓶,“这东西它可吃不得!”
大橘“喵”了一声,纵身一跃,竟还是扒翻了瓶子,粉嫩的舌尖飞快舔了一下溅出的酱汁,随即被辣得直甩脑袋,却又不肯罢休,绕着瓶子打转。
兔妃笑得直不起腰:“可见它是真馋了。青禾姑姑,快给它备些温羊奶压压辣味吧。”
青禾看着这猫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低声道:“贵妃娘娘近日精神好多了,说是等这窝小猫生了,要挑一只最像陛下的,送去御书房镇纸。”
坤宁宫外,阳光透过海棠枝桠洒在地上,光影斑驳。
而此时,御书房内,萧景琰刚批完江淮秋汛的折子,揉了揉眉心。魏忠悄声上前,奉上一盏新沏的茶:“陛下,坤宁宫那边传话,说贵妃娘娘胃口大开,端妃和兔妃也相处和睦,后宫如今……算是清净下来了。”
萧景琰接过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侧脸。他想起那日冷宫前的铁锁,又想起地图上那些加固的堤坝。
“清净就好。”他轻声道,目光投向窗外那只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大橘身影,“这天下,外要防水患,内要防人心。如今水患暂息,人心……也得一点点养。”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传话给兔妃,她上次呈上的裁减宫用章程,朕准了。另赏她东珠十斛,就说是……给那只馋猫换口味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