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离永昌四十五年,春。
江南,运河之上。
一艘乌篷船缓缓行驶在碧波之上。两岸青山如黛,桃花似火,春风拂面,带着湿润的水汽和花香。
船头,十三岁的幸幸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襦裙,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挽起,素净得像一朵初开的栀子花。她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看进去几个字,目光总是忍不住飘向两岸的风景。
十岁的苏归则趴在船舷边,看着水里游动的鱼群,手里拿着一根芦苇秆,百无聊赖地在水面划拉着。
“姐,”苏归回头,大眼睛里满是兴奋,“你说爹爹带我们来江南,真的是办公差吗?我看他天天在船上喝茶,比在家里还闲。”
幸幸放下书卷,嘴角微微一翘:“爹说那是‘巡视’。暗河在江南的生意很多,他要看看账目,确保那些坏人没在咱们的地盘上作乱。”
“可是,这也太好玩了吧!”苏归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天空,“比在总坛里对着木人桩有意思多了。”
这时,苏昌河从船舱里走出来。他换下了那一身标志性的黑袍,穿了一身普通文士的长衫,看起来就像个带着儿女出游的寻常父亲。
“聊什么呢?”苏昌河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串刚买的冰糖葫芦,一人递了一串。
“爹,我们什么时候上岸呀?”苏归接过糖葫芦,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我想去城里看看那个大钟楼,书上说有七层高呢!”
“明天就上岸。”苏昌河看着两个孩子,眼中满是温和的笑意,“不过,爹有个条件。”
幸幸警觉地抬起头:“什么条件?”
“这次出来,没有暗河,没有尊主,没有少主。”苏昌河摸了摸女儿的头,“只有苏先生和他的两个孩子。你们要像普通百姓一样,自己去买东西,自己去问路,自己去解决遇到的麻烦。”
苏归有些犹豫:“那……遇到坏人怎么办?”
“你们学了七年的功夫,难道只是为了在演武场里打木桩吗?”苏昌河反问,“功夫是用来防身的,脑子是用来解决问题的。爹就在你们身后,不会让你们出事。”
次日,苏州城。
繁华的街市上,人来人往。
幸幸手里攥着钱袋,有些紧张地走在前面。苏归跟在后面,好奇地东张西望。
“姐姐,那个面具好看!我要那个!”苏归指着路边摊上的一个鬼脸面具。
“你都十岁了,还玩这个。”幸幸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走过去问价,“老板,这个多少钱?”
“三文钱!”小贩热情地招呼。
幸幸刚要掏钱,忽然一个穿着锦缎、趾高气扬的少年带着几个家丁走了过来,一把推开幸幸,抢先拿起了那个面具。
“这面具我要了!”那少年嚣张地说道,“你们这些乡巴佬,滚远点!”
苏归瞬间火了,拳头攥紧,就要上前理论。
幸幸却一把拉住了他,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她走上前,不卑不亢地对那少年行了一礼:“这位公子,这面具是我们先看中的。所谓先来后到,还请公子将面具还给我们。”
“先来后到?”那少年嗤笑一声,把面具扔在地上,用脚踩碎,“在这苏州城,我李公子看中的,就是我的规矩!你们不服?”
苏归气得浑身发抖,看向姐姐。
幸幸却异常冷静。她没有动手,而是微微一笑,对那少年说道:“既然公子喜欢这规矩,那想必也该知道,这苏州城里最大的绸缎庄,是城南的‘云锦斋’吧?”
李公子一愣:“那当然,那是我家开的。”
“巧了。”幸幸语气依旧温和,“我听闻云锦斋上月进了一批西域的流光锦,因为运输途中受了潮,虽然不影响成色,但价格跌了一半。若公子有兴趣,可以去看看。不过,恐怕得赶紧去,不然就被别人抢光了。”
李公子一听,脸色一变,也顾不上找茬了,带着家丁慌慌张张地跑了。
苏归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地上碎掉的面具,有些遗憾:“姐,就这么算了?那面具我挺喜欢的。”
幸幸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递给摊主:“老板,这面具虽碎了,但我们坏了您的生意。这银子,算是赔您的。”
她又看向苏归,笑道:“没关系,爹说过,江南的‘泥人张’做得最好。走,姐带你去买泥人,那个比面具更好玩。”
不远处,茶楼上的苏昌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放下茶杯,嘴角扬起一抹欣慰的笑。
他没有出面,也没有动怒。
他看到了幸幸的机智与隐忍,看到了她用“商业情报”化解了无谓的冲突,也看到了她对弟弟的包容。
这比打赢一百场架,更有意义。
“尊主,”暗卫在身后低声道,“要不要去教训一下那个李公子?他竟敢冒犯小主子。”
“不必。”苏昌河站起身,掸了掸衣摆,“那孩子只是骄纵,并非大恶。幸幸处理得很好,这才是暗河该有的手段——四两拨千斤,不战而屈人之兵。”
夕阳西下,幸幸和苏归每人手里捧着几个精致的泥人,说说笑笑地往回走。
苏昌河迎上去,张开双臂。
“玩得开心吗?”
“开心!”苏归扑进爹爹怀里,“爹,下次我们还出来玩吧!外面的世界比总坛有意思多了!”
幸幸站在旁边,看着爹爹,眼中闪烁着光芒:“爹,我明白了。暗河不只是杀人,更是为了维持一种平衡,对吗?”
苏昌河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对。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像今天这样,无忧无虑地走在街上,买他们喜欢的泥人。”
这一刻,阳光正好。
少年意气,山河远阔。
这便是苏昌河能给孩子们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