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

番外六：外面的“糖葫芦”

北离永昌四十年，春。

暗河总坛，无光之殿。

十岁的幸幸穿着一身利落的墨色劲装，正跪坐在蒲团上翻阅一卷《北离舆图》。她身姿挺拔，眉宇间已有几分萧子衿当年的清冷，却又带着苏昌河特有的沉静。

七岁的苏归坐在她旁边，有些坐不住，手里拿着一根细铁棍，无聊地在地上划拉着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比起姐姐的沉稳，他更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小豹子，眼神灵动，透着一股躁动的野性。

“姐，”苏归压低声音，凑过去，“我听厨房的张妈说，外面的桃花都开了，还有一种叫‘糖葫芦’的东西，酸酸甜甜的，特别好吃。”

幸幸没抬头，只是淡淡道：“爹说过，总坛外很乱，我们太小，不能出去。”

“爹还说我们练功是为了强身健体，可我除了在演武场打木人，连个活物都没打过。”苏归撇撇嘴，把铁棍往地上一扔，“我都七岁了，归儿不是小孩子了。”

幸幸合上书卷，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其实她也好奇。

她想知道娘亲常提起的“海棠花”是什么颜色，想知道爹爹口中那些“复杂情况”发生的街道是什么样子。

“你真的想去？”幸幸看向弟弟。

“想！”苏归眼睛一亮。

“那得听我的。”幸幸站起身，小小年纪已有了几分当家主母的气势，“我们换衣服，不能穿暗河的服饰。只去一个时辰，天黑前必须回来。如果让爹爹和娘亲发现……”

“发现就发现！”苏归兴奋地跳起来，“大不了被罚抄书。”

一刻钟后。

两个小小的身影，趁着守卫换岗的间隙，像两条泥鳅一样溜出了总坛侧门。

外面的世界，阳光刺得他们有些睁不开眼。

街上人声鼎沸，车马喧嚣。

幸幸紧紧拉着弟弟的手，有些紧张地看着周围穿着鲜艳衣裳的路人。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除了黑、白、灰，这世界还有这么多颜色。

“姐，看！那个就是糖葫芦！”

苏归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贩，挣脱了幸幸的手就跑了过去。

幸幸急忙跟上。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爹爹保护的情况下，直面陌生人。

“小公子，来一串？”小贩笑呵呵地问。

苏归摸了摸口袋，才发现自己忘了带钱。他有些窘迫地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多少钱？”幸幸走过来，声音虽稚嫩，却透着一股镇定。她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那是她平时攒下的零花钱。

“三文钱一串。”

幸幸付了钱，把糖葫芦递给弟弟。

苏归咬了一口，瞬间皱起了脸：“好酸！”

幸幸也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她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路边叫卖的小贩，看着远处巍峨的城墙。

原来，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没有机关密布，没有杀气腾腾，只有烟火气，和这酸倒牙的糖葫芦。

“姐姐，快跑！”苏归忽然大喊一声。

幸幸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一个穿着破烂、浑身脏兮兮的流浪汉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眼神贪婪地盯着幸幸腰间那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小妹妹，把你这玉佩给叔叔玩玩呗？”那男人手劲极大，语气轻佻。

幸幸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想甩开，却发现对方力气大得出奇。

这就是爹爹说的“复杂情况”吗？

就在幸幸准备动用爹爹教的擒拿手时，苏归动了。

他并没有像普通孩子一样哭喊逃跑，而是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瓦片，毫不犹豫地刺向那男人的脚踝。

动作快、准、狠，完全是暗河最实用、最不讲规矩的打法。

“啊！”男人吃痛松手。

“快跑！”幸幸拉着弟弟，头也不回地钻进人群。

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回总坛侧门，确定安全后，才敢停下来。

苏归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串糖葫芦，刚才的狠劲儿全没了，眼神里全是后怕。

幸幸也在发抖，但她的手却死死护着弟弟。

“姐，”苏归喘着气，“外面的世界，没有爹爹说的那么好玩。”

“是啊。”幸幸看着总坛那厚重的石门，忽然觉得这冰冷的石头墙，其实很温暖，“虽然有糖葫芦，但也有坏人。”

两人悄悄溜了回去，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可当他们推开内殿的门时，苏昌河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根苏归落下的细铁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萧子衿站在一旁，眼圈微红。

“爹爹……”苏归缩了缩脖子。

“跪下。”苏昌河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响。

幸幸咬着唇，拉着弟弟跪下。

“谁让你们出去的？”苏昌河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震翻，“你们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暗河？有多少亡命之徒想抓你们去威胁我？”

“我们知道错了。”幸幸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我只是……只是想看看外面的桃花。”

苏昌河看着女儿脸上的泪痕，那股火气瞬间被浇熄了。他站起身，走到两个孩子面前，蹲下身。

“你们看。”

他撸起自己的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狰狞的疤痕，“爹爹身上这道伤，就是因为当年没保护好同伴。爹爹教你们武功，不是为了让你们去外面逞英雄，而是为了让你们在遇见今天这种事的时候，能有命回来。”

他轻轻擦去女儿的眼泪，又摸了摸儿子的头。

“糖葫芦好吃吗？”

苏归愣了一下，点点头：“酸。”

“想吃了，爹爹去买。”苏昌河叹了口气，把两个孩子紧紧搂进怀里，“只要你们平平安安的，爹爹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都行。但是，别再偷偷跑了，好吗？”

“嗯。”幸幸和苏归用力点头。

那一晚，苏昌河在院子里站了整整一夜。

他忽然意识到，把孩子关在笼子里，或许并不能保护他们。

真正的保护，是让他们拥有即使身在黑暗，也能看清光明的眼睛。

从那天起，每月初一，苏昌河都会带他们出去一次。

去看那桃花，去买那糖葫芦。

只是，身后总会跟着一百个暗河最顶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