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线仆从被聂府侍卫押下去审问之后,书房里的压抑气息彻底散干净了。
阳光透过窗棂铺在案上,落在堆叠的卷宗和那枚恢复澄澈的古玉上,温润透亮。
聂明玦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
方才那种头脑昏沉、心绪暴戾失控的余感还残留在四肢百骸里,对比此刻灵台清明、通体舒展的状态,反差格外明显。
他活了这么多年,坐镇聂家,扛清河大小风浪,素来是顶天立地、从无软肋的模样。无论是对上仙门刁难,还是处理宗门内乱,他永远杀伐果断、神色冷峻,从未有过这般全然被人护住、被人从暗处陷阱里捞出来的时刻。
心底那点坚硬冷硬的棱角,悄无声息软了大半。
云堇随手将古玉摆正,指尖拂过玉面,侧头看向他:“之后几日你少费心公务,心神耗损太重,得静养。”
语气很淡,就是寻常叮嘱,没有半分刻意。
换作旁人劝他歇息、放下公务,聂明玦多半会摆手推辞。
宗门积攒琐事繁多,他向来亲力亲为,从不肯偷懒松懈。
可此刻听见云堇这句话,他半点犹豫都没有,很干脆地点头。
“好。”
一字落地,温顺得连他自己都微怔了一瞬。
站在门口的几人也愣了下。
魏无羡原本还靠着门框吊儿郎当,听见这声应答,眼珠子悄悄转了转,憋住了嘴边的打趣。
往日里谁能劝动聂明玦歇工?别说静养,就算连日熬夜操劳,这位清河宗主也从不会退让半分。
江澄指尖松开剑柄,默默收剑归鞘,眼底也掠过一丝讶异。
蓝忘机立在门边,神色依旧清淡,只是目光微微柔和了些许。
金光瑶站在廊下,唇角噙着一抹极浅的笑意,看得通透,却不点破。
聂明玦全然没在意旁人的目光,只认认真真看向云堇,主动开口:“那我今日便停了所有公务,听你的。”
他嗓音依旧低沉浑厚,却褪去了平日的凌厉威严,稳重又温顺。
云堇闻言轻轻颔首:“这样最好。你体内残留的阴音余扰还没散尽,太过劳心容易反复。”
“我听你的。”聂明玦又重复了一遍。
极其听话。
说完,他主动伸手收拾书案上凌乱的卷宗,大手一一把文书堆叠整齐,规整摆放妥当。方才堆积如山的公务,说放就彻底放下,半点不留恋。
从前事事以宗门为先、以规矩为先、以大局为先的清河宗主,此刻全然顺着她的话来。
收拾好书桌,他转过身,老老实实站在一旁,像个等候吩咐的人。
“接下来做什么?”他问得直白。
云堇被他这副全然听话的模样弄得微微失笑:“随意就好,不用刻意拘谨,歇着逛逛都可以。”
“那我陪你。”聂明玦立刻接话。
没有半分迟疑,自然而然。
一行人从主书房退回中院。
院里风轻日暖,玉兰花瓣簌簌落了一地。
魏无羡走在最前头,忍不住回头瞟了两眼身后的聂明玦,小声凑到江澄耳边:“哎,你发现没?聂大哥今天不对劲啊。”
江澄目不斜视,淡淡回:“哪里不对劲。”
“太乖了啊!”魏无羡压着声音,“以前谁能管得住他?现在云堇说一句,他听一句,比怀桑还听话。”
江澄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动,没接话,心底却默认了他的说法。
确实不一样。
往日的聂明玦,威严压人,气场凛冽,一举一动都是宗主架子。
今日的聂明玦,卸下了所有锋芒,收敛了所有凌厉,走路步子都放轻了不少。
金子轩坐在石桌边,伸手整理着碟子里剩下的蜜饯,看着缓步走来的两人,温和开口:“方才之事着实凶险,好好静养几日,定然无碍。”
聂明玦点点头,语气平和:“多亏云堇。”
简简单单五个字,句句真心。
金光瑶搬来干净茶具,慢条斯理沏茶,倒出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先递到云堇手里,随后才给其他人逐一奉上。
递到聂明玦手中时,他轻声道:“宗主近日操劳过度,恰逢阴阵侵扰,才会心神紊乱,静养几日便能彻底恢复。”
聂明玦接过茶杯,颔首应声:“嗯,我知晓。”
语气温和,全然没有平日对上下属的肃穆。
几人围坐在石桌旁闲散闲谈,气氛松弛安稳。
聂明玦没有回房歇息,就安安静静待在云堇身侧。
她坐着,他便坐着;
她起身看花,他便起身随行;
她抬手拂去石桌上落花,他便默默伸手帮忙清扫干净。
不多话,不吵闹,不刻意凑热络,却一举一动都顺着她、陪着她。
中途云堇抬手揉了下眼角,眉眼微敛,看着像是略有倦意。
聂明玦第一时间察觉,立刻低声问:“累了?要不要回屋歇片刻?我守着,没人打扰。”
语气温柔细致,完全颠覆往日粗直严肃的模样。
云堇摇摇头:“还好,只是阳光有点晃眼。”
话音刚落,聂明玦直接起身,走到她身侧靠窗的位置,抬手轻轻拉动窗纱。
薄纱缓缓垂落,恰好挡住刺眼日光,又不遮透风的光亮,分寸刚刚好。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原位,低声询问:“这样可好些?”
“嗯,好多了,谢谢。”
“无需谢。”他应声极快,“应该的。”
魏无羡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悄悄咬着嘴唇憋笑,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聂怀桑。
聂怀桑不知何时已经回府,懒懒摇着扇子,眼底笑意藏得深深的,慢悠悠用气音回他:
“我大哥,这辈子难得这么温顺。”
从小到大,聂明玦对他永远是严厉管束、严格说教,不苟言笑、事事较真。
他从未见过自家大哥这般听话、这般细致、这般温柔迁就人的模样。
完全是换了一个人。
从前的杀伐凛冽、严肃刻板,尽数卸得干干净净。
石桌上,几人随意聊着清河的风物、夜市的景致、明日的行程。
有人提议明日早起去逛早市,尝尝清河特色早点。
魏无羡第一个举手赞同,嚷嚷着要吃卤粉、酥糕。
江澄嫌太早,却也没反对。
众人纷纷附和,唯独没人敲定最终时间。
聊到最后,所有人下意识全都看向云堇。
云堇随意道:“明日寅时末起就好,不早不晚。”
话音落下,聂明玦立刻应声:“好,我准时起,明日我带路。”
完全听从安排,没有半点宗主架子。
若是往日宗门议事,他向来是拍板定夺、一言决断。
如今,全然顺着她的心意来。
午后日头慢慢西斜,院里风更软了。
云堇靠着石椅小憩片刻,闭目养神。
聂明玦就坐在旁边不远处,安安静静待着,不说话、不打扰,连呼吸都放轻了。
有人说话,他便轻声示意小声些;
有风卷起落花落在她肩头,他便抬手轻轻拂去;
全程细致妥帖,温顺沉稳。
蓝忘机指尖轻落琴弦,琴声低柔婉转,衬得院落愈发安宁。
金光瑶慢条斯理收拾茶盏,动作轻缓,不发出半点声响。
金子轩静静坐着,偶尔添两句轻声闲谈。
江澄靠着树干闭目歇神,神态松弛。
魏无羡和聂怀桑凑在一旁低声唠嗑,说话音量压得极低,生怕吵到这边。
一整个下午,聂明玦稳稳守在身侧,温柔又听话。
褪去了清河宗主的森严凛冽,褪去了常年杀伐的冷硬戾气。
只剩最踏实、最温顺、最安稳的模样。
暮色将至时,云堇睁眼醒来,看向身侧依旧端坐的聂明玦。
他察觉到她视线,立刻低头看来,眼神温和干净:“醒了?可还有不适?”
云堇轻轻摇头:“没有,挺好的。”
聂明玦闻言,彻底放下心来,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难得的温柔笑意。
从前半生紧绷严肃、步步凛冽。
自今日起,卸下锋芒,卸下沉重,卸下所有森严规矩。
心甘情愿,开启温柔听话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