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十七分,暮归完成了城南那位老先生的任务。
过程很顺利。老先生是在睡梦中走的,面容安详,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暮归抵达的时候,老人的灵魂已经从躯体中浮起,正茫然地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不再呼吸的自己。
“走吧,老爷子。”暮归轻声说,语气温和得像在招呼邻居出门遛弯,“那边有您老伴等着呢,她念叨您好些年了。”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泛红,点了点头,乖乖跟着暮归走了。
交接手续办得很快。暮归把灵魂引渡到地府入口,交给接引处的值班人员登记造册,签了个电子确认单,就算完事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分钟。
“效率不错嘛。”接引处的工作人员随口夸了一句。
暮归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摆手:“赶着回去睡觉呢。”
穿过那道横亘在阴阳交界处的黑色大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地府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像是人间阴天的黄昏时分。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陈旧气息——那是属于冥界特有的味道,每一个在这里待久了的人都会习惯。
暮归沿着宽阔的石板路往里走,路两旁种着成排的彼岸花,火红的花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艳丽。远处能看到一座巍峨的黑色建筑群,那里就是地府的行政中心——轮回大厦。
说是大厦,其实更像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型宫殿群,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隐没在灰色的雾气中,现代与古典的风格诡异而和谐地融合在一起。大厦门口挂着两块巨大的电子屏,一块滚动播放着当日的工作通报,另一块则在循环播放反诈宣传——“谨防冒充无常大人进行灵魂诈骗”。
暮归每次看到这块屏幕都想吐槽:到底谁会蠢到来地府诈骗死神啊?
但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真有这种事发生过。据说五百年前有个胆大包天的游魂冒充黑白无常,骗了好几拨新死鬼的“过路费”,后来被抓到的时候,那游魂已经被自己的业绩吓傻了——他居然靠这个攒下了一套冥界房产。
走进轮回大厦的一层大厅,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这里和人间的大型写字楼没什么区别,前台有接待小姐,走廊里有自动贩卖机,墙上贴着各种规章制度和通知公告。只不过这里的“人”形态各异——有正常人类模样的,有顶着动物脑袋的,有浑身透明若隐若现的,还有几个干脆就是一团模糊的黑影在飘。
暮归刚走到电梯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哟!这不是咱们的‘人间常客’吗?今天怎么舍得回来了?”
回头一看,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正大步朝他走来。这人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脖子上系着一条大红色的领带,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起来就像个人类公司里的中层管理。但他头上顶着一对硕大的牛角,角尖锃亮,一看就是精心打磨过的。
这是牛莽,轮回司的业务主管,主要负责灵魂的分类和分流。本体是一头青牛,修炼千年后化形成人,在地府工作了差不多六百年,算是暮归的前辈。
“牛哥。”暮归笑着打招呼,“这不工作嘛,干完活就回了。”
牛莽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肩头的灯儿身上停留了片刻,笑道:“又带着你家这小骨头架子到处晃悠?也不怕吓着新来的魂魄。”
“灯儿乖着呢,不吓人。”暮归伸手摸了摸灯儿的脑袋,小家伙配合地喵了一声,两颗绿莹莹的眼珠滴溜溜转着,打量着牛莽。
牛莽哈哈一笑,拍了拍暮归的肩膀:“行行行,你家猫你最疼。对了,今儿下午老阎可念叨你来着,说你上个月的绩效又垫底了。”
“啊这……”暮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阎总亲自过问了?”
“可不是嘛。”牛莽压低了些声音,眼中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神色,“听说你在人间又搞出了幺蛾子——上次那个老太太的事儿,数据到现在还没对上呢。技术部那边抱怨了好几次,说生死簿的系统因为你那十五分钟的误差,差点崩了。”
暮归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那也不能怪我啊……谁能想到老太太的烤箱定时器刚好是十五分钟……”
“你啊你。”牛莽摇着头,也不知道是无奈还是好笑,“行了,赶紧上去吧,老阎估计还在办公室等你呢。”
说完他又拍了拍暮归的肩膀,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边走边跟迎面走来的一个女同事打招呼:“小柳!报表弄好了没?”
“马上马上!”那个叫小柳的女同事应了一声,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匆匆跑过。
暮归看着牛莽的背影,总觉得刚才那番话里带着几分疏离。牛莽对他依然客气,依然会说笑,但那种感觉就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刻意的距离感。
就好像大家都知道他是个有趣的家伙,但谁也不想跟他走得太近。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暮归按下电梯按钮,心里默默地想着。灯儿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耳朵,发出细细软软的呼噜声。
“没事儿。”暮归低声对它说,“习惯了。”
电梯门打开,里面已经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藏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古籍正在翻阅。另一个是个年轻姑娘,扎着利落的高马尾,穿着黑色的工装外套,腰间别着一支银色的判官笔。
中年男人叫沈文渊,是生死簿编纂司的资深编辑,负责审核和修订生死簿上的记录。此人性格严谨,做事一丝不苟,在地府是出了名的“活字典”——任何关于生死簿的疑问找他准没错。
年轻姑娘叫霍青青,入职不到一百年,是判官司的新人。小姑娘干劲十足,每天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恨不得把所有工作一口气干完。
“暮前辈!”霍青青一见到暮归就眼睛一亮,“好久不见!您最近在忙什么呀?”
“还能忙什么,老本行呗。”暮归走进电梯,站在两人旁边,“青青你这阵子怎么样?判官笔用得还顺手吗?”
“可顺手了!”霍青青兴奋地说,“上周我还独立处理了一起疑难案件呢!一个阳寿尽了但执念太深的魂魄,死活不肯走,最后还是我用判官笔给他写了一封家书,他才放下心结乖乖去投胎的。”
“厉害厉害。”暮归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旁边的沈文渊从古籍上抬起眼睛,淡淡地看了暮归一眼:“听说你上个月的绩效又是倒数第一?”
暮归:“…………”
沈老师,您能不能别这么直接?
“咳,那个……”暮归试图找补,“主要是上个月运气不好,有几单任务出了点小状况……”
“状况?”沈文渊推了推眼镜,“据我所知,是你擅自延长了一个老太太的寿命,导致系统数据错乱,技术部加班修复了整整三天。”
“……您消息真灵通。”
“整个轮回司都知道了。”沈文渊的语气波澜不惊,“你这件事已经被列为今年度的典型案例,准备写进新员工的培训手册里,题目就叫《论违规操作的连锁反应及其后果》。”
暮归彻底沉默了。
霍青青在一旁捂着嘴偷笑,眼睛里满是幸灾乐祸的光芒。
电梯在第八层停下,沈文渊率先走了出去。临走前他回过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不过话说回来,那个老太太的孙子后来考上了医学院,立志要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奶奶曾因一个死神的善举而多活了十五分钟,大概会把这份善意传递下去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暮归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沈老师这个人啊……”他喃喃道,“嘴上说着规矩规矩,其实心也挺软的嘛。”
霍青青凑过来,小声说:“暮前辈,其实大家都知道你做的事是出于好心。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霍青青犹豫了一下,“您也知道,地府有地府的规矩。您总是这样打破常规,会让上面很难做。其他人也不敢跟您走得太近,怕被牵连。”
她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暮归沉默了几秒,然后咧嘴一笑:“我知道。没关系,反正我一个人也习惯了。”
电梯在第十二层停下,霍青青也到了。她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暮归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快步离开了。
电梯门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暮归一个人。
灯儿从他肩上跳下来,钻进他胸前的口袋里,只露出一个白骨小脑袋,仰头看着他,轻轻喵了一声。
“我真的没事。”暮归低头看着它,“不就是被孤立嘛,多大点事儿。大不了以后我就在人间多待会儿,反正那边的烧烤挺好吃的。”
灯儿又喵了一声,像是在表示赞同。
电梯在第十八层停下。这里是轮回大厦的最高层,也是阎罗王的办公室所在地。
暮归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挂着匾额,上书三个烫金大字——“阎罗殿”。
门口的秘书台后面坐着一个容貌清秀的女子,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正对着电脑噼里啪啦地敲着什么。这是阎罗王的秘书,名叫白锦书,据说是白无常的远房亲戚。
“白姐。”暮归走过去,赔着笑脸,“阎总在里面吗?”
白锦书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等你很久了。”
“那个……他心情怎么样?”
“你觉得呢?”
“……好吧。”
暮归认命地推开朱红色的大门,走了进去。
灯儿从口袋里探出半个身子,两颗绿色的小眼珠警惕地环视着四周。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
作者(卡布橙)行了,把白锦书给暮归
作者(卡布橙)不是亲姐弟!
作者(卡布橙)但是某种意义上确实
作者(卡布橙)抽空把白锦书也画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