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件衣服,一柄剑,还有最重要的钱,这就是她带的全部。
盛夏三伏,西蜀雾栈山暑气蒸腾,百里山林草木疯长,参天古木枝叶层层叠叠遮蔽天光,林间空气闷湿黏腻,热风裹着草木腐香、蝉鸣浊气翻涌不息。白日里日头毒辣,山石被晒得滚烫,鸟兽尽数藏匿林间避暑,整座空山死寂无声。
此番夏蜜棠孤身入西蜀,无目的、无行程,纯粹随性游历。因为太过无趣,苏昌河走后第二天,她便简单收拾着出门了。
她身着一身疏月白苎麻广袖长衫,面料轻薄透凉,专为抵御盛夏暑气,本打算日落前翻过雾栈山,去往山南平湖纳凉,未时刚过,天际风云陡变。原本灼人的烈日瞬间被厚重墨色黑云吞没,云层低得压过山巅,闷雷隐于云层深处滚响,毫无预兆间,狂风卷着滚烫尘土横扫山林,转瞬,瓢泼盛夏暴雨倾泻而下。
这场夏雨是西蜀典型的过山骤雨,雨势狂暴猛烈,雨柱粗如竹筷,密密麻麻遮蔽整片山林视线,山间黄土土路顷刻化为泥沼,湿滑难行,两侧山石被暴雨冲刷松动,不断滚落深崖,下山路径彻底断绝,短时间内绝无通行可能。
暴雨裹挟着山间寒气,瞬间驱散白日酷暑,冷热气流对冲,雾气翻涌。
夏蜜棠立于雨幕边缘,她的周身似乎形成了真空地带,雨水像被什么无形的气墙阻隔开,纵然如此,因为雨下的太猝不及防,还是打湿了她广袖衣角,几缕墨色长发黏在纤细雪白的颈侧,她视线散漫落在白茫茫雨幕里,走出一段距离,发现山坳背阴处一间雾坳闲栈。
装潢干净考究。屋顶铺整齐青灰筒瓦,檐角雕花、垂着细竹雨铃,檐下绕着攀爬的络石藤蔓,绿意清雅。地面铺平整青石板,只是地处深山,客流量稀少,看着冷清。
脚步平稳踏入客栈木门,木门推开时发出干涩嘶哑的吱呀声响,格外刺耳。
客栈内部空间还算宽阔,六张老旧木桌表面布满深浅划痕,门口地面铺着一层干燥稻草,用来吸收客人带进来的泥水。空气中混杂着潮湿木霉味、粗劣烧酒、牲畜皮毛的淡腥,还藏一丝极淡的铁锈气息,不算刺鼻,却难言清爽。
屋内一共五人。掌柜是个眉眼内敛的中年男子,两名店小二穿着统一浅灰短打,手脚麻利,气质沉稳,看着也不像是寻常店仆,角落桌案坐着两名衣衫淋湿、神色憔悴的行脚商人,二人低头沉默饮茶,背脊全程紧绷,肢体僵硬,指尖无意识攥紧茶杯,全然没有避雨旅人松弛的状态。
而靠窗最里侧,还坐着一个男人,一个好看的男人。
眉眼线条柔和纤秾,鼻梁秀挺利落,唇形偏薄,肤色是常年隐匿暗处、不见日光的冷白。
此刻窗外雨雾漫过木窗棂,雨后湿冷凉风裹挟细碎雨丝灌入屋内,吹动他身侧斜倚的鸦青色油纸伞。
夏蜜棠在屋里扫视一圈,看来这家店不简单啊。 在她进门刹那,屋内所有视线瞬间齐聚在她身上。
掌柜与两名店小二眼底同时掠过诧异与贪婪。诧异是盛夏深山客栈,竟出现容貌气韵如此极品的女子,贪婪源于她孤身独行、无护卫无门派随从,是最完美的劫掠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