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擦肩

连续几日晴好天气过后，校园里的风渐渐添了凉意。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整片校区，等到日上三竿，雾气缓缓散去，只余下清冽的秋风在楼宇与林荫间穿梭。

这天上午只有一节公共选修课，课程结束得很早。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的学生便迫不及待地涌出教室，或是相约去食堂，或是结伴回宿舍补觉，走廊里很快响起喧闹的说笑声。

许曼将课本叠好抱在怀里，随着人流缓步走出阶梯教室。她没有急着离开，站在走廊的护栏边稍作停留，低头翻看手机里的课程表，确认下午的课程安排。秋日的风掠过栏杆，拂起她耳边的碎发，带着草木淡淡的清香，心绪也跟着松弛下来。

走廊上人来人往，身影交错，皆是朝夕相处的同班或是同专业同学。她目光随意地扫过往来人群，视线漫不经心流转间，忽然定格在不远处的拐角。

陆砚辞正独自走过来。

他依旧是一贯的简约穿搭，深色外套拉链拉至胸口，双手随意插在衣兜里，步履不疾不徐。身旁没有同行的伙伴，周身依旧是那份独有的清冷气质，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他无关。他微微垂着眼，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一路直行，并未留意廊边驻足的众人。

许曼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心跳轻轻乱了一拍。她本可以侧身避让，或是主动出声打招呼，可话到嘴边，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心底生出几分莫名的局促，索性就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走廊里的人声仿佛也渐渐模糊。她能清晰看见他线条利落的下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衣角，还有眉宇间那份始终不变的沉静。短短数米的路程，在许曼眼里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格外煎熬。

直到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陆砚辞才像是察觉到身侧有人，缓缓抬眼。四目相接，他眼中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如常，礼貌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简单的一个眼神，一个颔首，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半分停留。他脚步未停，径直朝着楼梯口走去，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许曼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回神。指尖不自觉收紧，怀中的书本被捏出浅浅的折痕。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擦肩，一次礼貌至极的问候，却在她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她太清楚这种感觉了。从最初课堂上的遥遥凝望，到图书馆、自习室里的安静共处，再到如今走廊里的偶然相遇，每一次不经意的碰面，都会让这份藏在心底的心意，再加重一分。可同时，她也愈发清楚两人之间的界限——永远是不远不近的同窗，客气疏离，从无例外。

轻轻吐出一口气，许曼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转身走下楼梯。楼下的林荫道上落叶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绵软的声响。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原本打算回宿舍休息的念头，也被方才短暂的相遇打乱。

索性绕着校园慢慢散步。秋日的校园景色正好，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大半染成金黄，风一吹，漫天叶片翩然飞舞，像一场温柔的落雪。路上随处可见结伴说笑的学生，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处处都是热闹鲜活的模样。

许曼独自走在林荫深处，避开人群，享受这份独处的安静。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擦肩而过的画面，他平静的眼神，淡然的神态，一遍遍在眼前浮现。她忍不住回想这段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请教难题时他耐心的讲解，雨天里恰到好处的分寸，独处时互不打扰的默契……

陆砚辞待人向来如此，温和有礼，一视同仁。对待每一位同窗，他都保持着同等的距离，不会对谁格外亲近，也不会刻意冷落任何人。自己于他而言，不过是众多同学里普通的一个，之前的相助、闲谈，都只是出于同窗间的本分。

想通这一点，心底那点悄然滋生的期许，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分得清好感与错觉，也看得透表象下的距离。两人性格相异，喜好不同，日常交集本就寥寥无几，如今这点微弱的心动，不过是青春里一场独自上演的独角戏。明知前路无果，便不该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一路缓步前行，不知不觉走到了实训楼附近。这栋楼平日里少有闲杂人等出入，大多是上课或是上机实训的学生。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视线再次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砚辞站在实训楼门口，正和两名男生说着话。他身姿端正，言语简洁，偶尔微微点头，神情依旧从容。想来是约了同学一同上机练习专业课内容。

这一次，许曼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刻意绕到另一侧的小路，远远地避开了。她不想再上前打招呼，也不想再制造无谓的碰面。

远远望着他和同伴并肩走入实训楼，大门缓缓合上，隔绝了视线。许曼站在树影之下，轻轻摇了摇头。

刻意回避的举动，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可唯有这样，才能让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她明白，越是频繁相遇，心底的执念便越深。与其任由这份不受控制的情绪肆意生长，不如学着主动拉开距离，回归到最纯粹的同窗位置。

午后的阳光渐渐变得炽烈，透过枝叶缝隙落在身上，暖融融的。许曼收起所有杂乱的心思，调整好状态，不再刻意留意周遭的人影，专心欣赏起秋日景致。脚下落叶沙沙作响，一路往前走，心境也慢慢归于平和。

回到宿舍时，同寝室的室友正闲聊打趣，见她独自回来，笑着问她去了何处。许曼随口应答几句，加入闲谈之中，脸上扬起自然的笑意，将一上午的心绪尽数掩藏。

只是偶尔静下来，脑海里还是会闪过走廊擦肩的那一幕。

那一瞬的对视，短暂又平淡，却成了心底一道浅浅的印记。

她清楚，往后在偌大的校园里，这样偶然的擦肩还会有很多。课堂、楼道、食堂、操场，他们会在各个角落不期而遇，然后礼貌问好，各自奔赴不同的方向。

心动是真的，欢喜是真的，可清醒与克制，同样也是真的。

秋日漫长，校园里的朝夕还在继续。她依旧会在课堂上用余光望向那个靠窗的位置，依旧会在图书馆、自习室与他偶遇，依旧会在擦肩而过时点头致意。

只是她已然下定决心，守住心底的分寸。

有些喜欢，不必宣之于口；有些距离，不必刻意跨越。

相遇一场，相伴一程，便已知足。

从初见心动，到数次擦肩，她和他的故事，从一开始，就注定只会停留在同窗这两个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