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午后总是格外绵长,下午没有排课,整栋教学楼都少了平日的喧闹。大部分学生趁着空闲回宿舍休憩,或是结伴外出闲逛,只有几间自习室还亮着灯,成了校园里相对安静的角落。
许曼吃过午饭,没有回宿舍午休。连续几日梳理专业课内容,还有不少疑难知识点悬而未决,她索性带上习题册和草稿纸,打算找一间空自习室静下心刷题。
教学楼西侧的自习室位置偏僻,平日里来人不多,环境清净,是她常来的地方。推开虚掩的木门,室内静悄悄的,阳光透过狭长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木质课桌上铺展开大片暖光。她放轻脚步走入,目光下意识扫过室内零星的人影,视线定格的刹那,脚步顿了顿。
靠窗的单人座位上,陆砚辞正低头演算题目。
他将外套搭在椅背上,上身只穿一件简单的白色打底衫,身形清瘦挺拔。桌面摆放着厚厚的专业教材、一沓草稿纸和一支碳素笔,纸张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与推演步骤。他微微前倾上身,视线紧锁纸面,神情专注至极,连门口传来的动静都未曾察觉。笔尖在纸上不停滑动,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自习室里格外清晰。
许曼站在门口迟疑了几秒。这间自习室空间不小,空座位还有很多,可她心底却生出一丝微妙的念头,既想离他近一些,又怕贸然靠近打破这份宁静,更怕自己心绪纷乱,无法专心学习。几番思量,她最终选了同一排、相隔两个空位的座位坐下。
这个距离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刻意,也依旧处在同一片光影里。
她轻轻将书本放在桌面,动作放得极缓,拉椅子、翻书页都刻意压低声响。坐下之后,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翻开习题集开始做题。笔尖落在纸上,一道道题目依次展开,可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分神,眼角的余光总会一次次偏向身旁的身影。
她渐渐摸清了陆砚辞的习惯,他一旦投入学习,便会彻底沉浸其中,对外界的动静恍若未闻。无论是窗外掠过的飞鸟,还是走廊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都无法扰乱他的节奏。此刻也是如此,他全程低头演算,偶尔遇到卡壳的地方,便停下笔,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眉头微蹙,陷入短暂的思索。等理清思路,又立刻提笔继续,神情始终沉静淡然。
许曼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底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又悄悄蔓延开来。她明白自己这份关注早已逾矩,可理智一次次败给本能。从课堂上的遥遥相望,到图书馆的无声相伴,再到如今自习室里的并肩而坐,相处的场景不断增加,心底的念想也一日比一日清晰。
她悄悄收回思绪,沉下心攻克眼前的习题。遇到简单的题目,下笔流畅;碰上复杂的综合题型,也会像陆砚辞一般,停下笔反复推演。遇到实在解不开的难题,她便对着题目发呆,目光无意间再次飘向侧方。
不知何时,陆砚辞也停下了笔。他揉了揉酸涩的手腕,抬眼望向窗外稍作放松。秋日晴空万里,流云缓缓游走,风吹动窗外的枝叶,光影在他脸上轻轻晃动。他望向远方,神色平淡,眼底没有太多情绪,周身依旧是那层淡淡的疏离感。
许曼连忙低下头,假装继续翻看习题册,耳尖微微发烫。她暗自庆幸对方并未留意到自己的目光,心跳却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时间在无声的氛围里缓缓流淌。自习室里始终只有两人,一左一右,各自埋首书卷,全程没有一句交谈,甚至鲜有目光交汇,却又在同一方安静的小空间里,共享着一段漫长的午后时光。
中途有其他学生推门进来,脚步声、说话声短暂打破静谧,又很快恢复如初。来人看了看座位,选了较远的位置坐下,并未打扰到他们二人。外界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这片靠窗的角落,依旧安稳平和。
许曼陆续做完大半页习题,抬手看了看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长时间低头做题,脖颈和肩膀传来阵阵酸胀,她直起身子,轻轻活动肩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陆砚辞似乎也结束了手头的练习,开始整理桌面的草稿纸。他将写满演算过程的纸张一一叠好,分门别类夹进书本里,动作细致又有条理。
许曼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拿起一道百思不得其解的题目,侧身轻声开口:“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这道题我想了很久,始终没有思路,你方便帮我看一下吗?”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他请教问题,话音落下时,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陆砚辞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她递过来的习题册上,神色依旧平和。他微微颔首,伸手接过本子,视线落在题目上快速浏览一遍。“这道题的切入点在这里。”他指尖点在题干的一处关键点上,语速平缓,一步步拆解解题逻辑,从理论公式到推导步骤,讲解得条理分明,通俗易懂。
他说话时气息清浅,侧脸近在咫尺。许曼垂眸看着题目,认真聆听讲解,心思却一半在解题思路上,一半被身旁的人牵动。短短几分钟的讲解,她却觉得格外漫长。
“你试着按照这个顺序推演一遍。”讲完要点,陆砚辞将习题册递回给她。
“谢谢你,我明白了。”许曼连忙接过本子,诚恳地道谢,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耽误你时间了。”
“无妨。”陆砚辞淡淡回应,没有再多寒暄,转回头继续整理自己的书本,重新恢复了独处的状态。
简单的一问一答,客气又疏离,完全是同窗之间最寻常的往来。
许曼坐回原位,握着笔按照他指点的思路解题,原本晦涩的题目瞬间豁然开朗。可心底却生出一丝淡淡的怅然。她清楚地感受到,即便有了短暂的交流,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也从未消失。他待人温和有礼,却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不会过分亲近,也不会刻意冷淡。
她也默契地不再主动搭话,重新陷入安静的学习之中。
夕阳渐渐西斜,原本明亮的阳光慢慢染上暖黄,缓缓向西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地面交叠又各自分开。
天色渐晚,许曼做完最后一道习题,收拾好所有书本。她起身之时,看到陆砚辞也恰好准备离开。两人对视一眼,依旧是礼貌的颔首示意。
“我先走了。”许曼轻声说道。
“路上小心。”陆砚辞应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自习室,踏入微凉的晚风之中。走到教学楼分叉路口,一人转向通往宿舍的林荫道,一人朝着另一侧走去,就此分开。
许曼回头望了一眼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晚风拂动她的发梢,心底五味杂陈。
自习室里一隅相伴,短暂的请教,片刻的交集,终究只是青春里一段寻常插曲。她能靠近他身边,能得到他耐心的帮助,却始终走不进他的世界。
这份藏在心底的喜欢,从初见的一眼心动,到如今数次无声相伴,愈发清晰,也愈发清醒。
她慢慢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自己的方向。前路还长,往后依旧会在课堂、图书馆、自习室一次次相遇。只是她早已明白,有些距离,一旦划定,便再也无法逾越。
他们之间,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便注定,只是同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