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原创女主  红颜薄命   

深宫年岁长,心茧锁平生

凤飞来

囚灯残火苟延残喘,寒意浸透单薄囚衣,思绪跨过数年闲散深宫岁月。自从被流言缚住心性、与两位母亲双双疏离之后,我的少女时光便在孤冷课业与刻意回避里缓缓淌过,暖香阁看似依旧锦衣玉食,内里温情早已被我亲手层层冰封。

年岁渐长,我褪去稚态,身形慢慢抽长。静妃对我的课业管束不曾松缓半分,诗书礼仪、朝堂规制、宗室往来一应学识安排得满满当当。她依旧默默把最好的物件优先留给我,时令鲜果、域外进贡的锦料、名士手卷,总会第一时间送入我的院落,只是再也不会像幼时那样,挽着我的手在廊下闲话风月。丧女之痛经年未散,再加我常年刻意疏远,齐沅所有关切都藏在不言不语的供给里,只剩规矩与教养摆在明面。

彼时我偏执认定,一切优待都是皇家本分,严苛课业是她挟恨变相磋磨,故而坦然收下所有馈赠,却从不会主动登门问安。日常在暖香阁偶遇,我或是颔首匆匆避让,或是低头径直走过,寥寥数语都吝于施舍。齐沅望着我冷淡离去的背影,每每默然伫立良久,终究选择不多言语,她没有实证洗清淑妃冤屈,便破不开我心头由闲话筑成的壁垒。

淑妃宋雅婷那边,早已大幅削减往暖香阁递送物件的次数。先前屡屡送来的衣衫点心尽数被我弃置库房,一腔热忱反复碰壁,她慢慢收敛了经年的针线牵挂,把全副精力放在殿内一双儿女身上,悉心教养起居学业。只是逢年过节,仍会悄悄备下一盒精致点心,托不起眼的宫人送入暖香阁,十之八九都被我转手赏给身边侍女,自己一口不沾。

宫中偶尔设宴相聚,成了三方最尴尬的碰面时刻。先帝落座主位,众妃嫔、宗室子弟分列两侧,宋雅婷的一双弟妹乖巧守在生母身侧,我跟着静妃立于另一侧。宋雅婷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藏着经年难散的牵挂,我但凡撞上那道视线,当即蹙眉扭头,满心厌烦,摆明不愿与之有半点牵扯。

几次下来,宋雅婷渐渐学会收敛目光,宴席之上安分垂首,不再贸然望向我的方向。旁人只当母女天生缘薄、性情相悖,唯有她自己清楚,是陈年污名与深宫流言,生生隔开血脉亲情。暗处之人冷眼旁观这般局面,心中安稳,不必再费心散播新的流言,我心底的偏见早已根深蒂固,自发筑起高墙隔绝两份母爱。

闲来无事,我偏爱独自待在院落看书,或是去往御花园偏僻角落闲逛,避开一切有可能撞见淑妃的场合,也尽量减少和静妃独处的时机。身边宫人察言观色,知晓我厌恶谈及生母,从此绝口不提宋雅婷三个字,暖香阁里,关于我身世的过往,成了所有人讳莫如深的禁忌。

先帝偶有察觉我性情孤僻、亲情淡漠,数次寻机会开导,问我为何与教养我的静妃日渐生分,又为何对诞育自己的淑妃避如蛇蝎。彼时我早已被成见彻底禁锢,直言听闻淑妃早年谋害皇胎、心性歹毒,不愿亲近;又说静妃因丧女迁怒,严苛管束全是泄愤。先帝听罢皱眉叹气,想要细细解释,奈何当年旧案物证齐全、真凶隐匿无踪,没有翻案凭据,最后只能作罢,叮嘱我谨守公主本分,再无多余说辞。

得不到帝王从中调和,两宫与我的隔阂便再无松动之机。日子一年年过,我身居金枝玉叶之位,享尽帝王偏爱与荣华富贵,身边仆从环绕,却常年孤身一人,坐拥偌大宫苑,心底空空落落,自始至终在四处寻觅一份纯粹安稳的母爱,却浑然不知,这份爱日复一日就在身边,被自己的偏执一次次拒之门外。

岁月悄然走到先帝年迈体弱之时,朝堂暗流开始涌动。皇子们暗中培植势力,各怀心思,后宫也跟着风起云涌。宋雅婷为保自家孩儿前程,暗中积攒人脉,步步筹谋;静妃背靠蒙古母族,一边安稳立足后宫,一边依旧默默为我的将来铺路,早早替我考量册封、婚配诸事。二人各自奔波忙碌,却依旧没停下隐晦的惦念,只是那份心意,永远入不了被心茧困住的我。

囚室寒风卷着枯叶撞在窗上,我蜷坐在冰冷地面,回想少女独栖深宫的岁岁年年。如今身陷死牢方才醒悟,静妃沉默的供养是倾尽余生的守护,淑妃收敛馈送是无可奈何的妥协,可我困在自己编织的偏见里,空耗半生,视而不见。

数十年心结早已刻入骨髓,纵使当下幡然醒悟,赴死在即,也再没有弥补的余地。头顶白绫缓缓飘摇,漫长深宫岁月,我亲手推开世上最爱我的两个人,一步步踏向谋逆自尽的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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