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灯残火明明灭灭,寒气顺着石缝钻浸衣衫,思绪落回我三岁生辰那日。那日暖香阁张灯结彩,满院桂香萦绕,父皇亲临设宴,也是从这一日起,困守冷宫数年的生母宋雅婷,终于盼来解除禁足、重返后宫的圣旨。
彼时我已能流利说话,整日绕在静妃脚边缠闹撒娇,生辰前几日便日日惦念膳房的桂花寿糕。静妃早早吩咐下人收拾庭院,添置各色孩童玩器,又亲自筛选绸缎,打算为我缝制一身生辰新衣。这些年她早已把我视作亲女,我的生辰,便是整座暖香阁一年之中最隆重的日子。
先帝记挂我生辰,早早备下大批珍宝玩物,生辰当日銮驾直入暖香阁。殿内布设精巧,鲜果糕饼摆满长案,我穿着软锦小袄,扑到父皇怀中讨要礼物,软糯笑语填满整座院落。席间闲谈,父皇望着承欢膝下的我,又想起独守冷宫、生生拆开骨肉的宋雅婷,数年来压在心头的恻隐再也按捺不住。
这些时日宋雅婷安分守己,不曾暗中勾连朝臣,只凭女工托人捎送物件,一举一动全在暗处之人监视之内。幕后之人静观其变,自认淑妃污名难除,就算重回后宫,也撼动不了既定格局,故而不曾从中作梗阻拦复位。
宴席过半,先帝当着静妃的面,亲口定下旨意,撤除宋雅婷冷宫禁足责罚,恢复淑妃位份,迁回原先淑妃殿居住。
静妃闻言神色平静,面上看不出喜怒。她心里清楚帝王抉择早晚要来,当年小产疑案没有新证出世,谋害皇嗣的罪名便洗不掉,宋雅婷纵然复位,依旧没有奉旨不得入暖香阁探视我的规矩。齐沅只躬身谢旨,依旧固守底线,绝不松口让出我的抚养权。
旨意当天便由内侍送往冷宫。宋雅婷接到解禁圣旨时,握着明黄绢纸的手指止不住发抖,数年冷殿孤熬、夜夜挑灯缝衣的苦楚,在这一刻尽数化作热泪。她终于走出困住自己数年的高墙,重回富丽宫阙,可欢喜之余,心头遗憾仍在——圣旨写明,她依旧不能随意与亲生女儿相见。
迁居淑妃殿之后,宋雅婷第一件事便是整顿居所,腾出一间向阳暖屋,满屋置办孩童被褥玩偶,日日收拾得干干净净,满心盼着有朝一日能接我回来居住。碍于罪名束缚,只能延续往日旧例,隔三差五缝制新衣、搜罗点心玩物,托心腹宫人悄悄送入暖香阁。
静妃照旧悉数收下馈赠,合时宜的衣物便让我日常穿戴,多余的妥善收存,依旧严守过往,对送礼人的身份闭口不提。我长到三岁,好奇心日渐浓重,时常疑惑源源不断的零碎好物从何而来,每每发问,身边下人总能寻出各式说辞搪塞过去。
往后数月,后宫接连传来喜讯,先是宋雅婷再度身怀龙裔,没过多久,静妃齐沅也诊出有孕。两座宫殿先后添了胎喜,深宫沉寂数年的繁育之气一朝兴旺。
我依旧安居暖香阁,每日跟着女先生识字习礼,闲时在庭院扑蝶赏花,日子安稳无忧。偶尔在御花园偶遇出行的淑妃,远远望见一名妆容端庄的宫妃驻足望向我所在的方向,目光缱绻缠绵,我素来不识生母,只当是宫中寻常嫔妃,被对方看得不自在,便下意识躲在静妃身后。
那时我尚不知,那一眼遥遥相望,是宋雅婷费尽心力走出冷宫之后,为数不多能近距离打量亲生女儿的机缘。她数次想要上前,又碍于身上污名与宫规,只能原地伫立,待到我随静妃走远,才落寞折返宫殿。
暗处之人得知两妃双双受孕,依旧按兵不动。在那人眼中,宋雅婷身怀子嗣也难洗刷旧罪,静妃有家世庇佑、圣眷在身,贸然出手反倒引火烧身,不如静观两宫生子,任由她们被骨肉牵绊,自顾不暇。
囚室冷风扫过,我抬手拢了拢身上破旧衣襟。时隔多年身陷死局,再回头细看这段往事,才读懂淑妃一次次遥遥驻足里藏着的思念。可自幼扎根心底的成见牢不可破,纵使心头微动,我依旧不肯放下认定她歹毒害命的执念。
梁间白绫轻轻晃动,暖香阁的三岁生辰烟火早已散尽,冷宫苦熬的女子终得归宫,却依旧跨不过一道宫墙、一桩冤案,咫尺血脉,仍旧天涯相隔。往后弟妹陆续降生,我与亲生骨肉间的距离,只会在深宫流言里,越隔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