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室残灯摇曳,一夜寒霜凝在窗棂。前一刻还在对着悬梁白绫怅惘半生,思绪顺着记忆往更早的年月沉落,跳过懵懂的幼年嬉闹,径直落在乾安二十一年那个大雨滂沱的秋夜——那是我来到这人世的起始,也是一桩冤案余波落地、骨肉缘分被圣旨硬生生拆分的开端。
彼时父皇赵旭登基已有二十一载,后宫长久寂寥,先前出世的几位皇女或是远赴异域和亲,或是胎中折损,深宫常年听不见婴孩啼哭,父皇每每落座宴席,谈及皇家子嗣,眉宇间总压着化不开的落寞。六公主夭折的惨事才过去不久,静妃齐沅痛失骨肉,闭门静养数月,宫中人人心照不宣,那场突如其来的小产定藏蹊跷,可层层物证钉死了淑妃宋雅婷,谋害皇嗣的罪名牢牢箍在生母身上,彼时她正被禁居冷宫,腹中怀着尚在成形的我,在阴湿冷殿里挨过一日日秋风秋雨。
我从前自小听宫人零碎闲谈,总认定生母是心狠手辣之辈,为固宠蓄意谋害静妃胎孩,身陷冷宫是罪有应得。困在死牢再回头细想当年光景,只余下满心茫然,可成见早已在心底扎根,纵然隐约生出几分异样,依旧不肯轻易推翻过往数十年的认知。
乾安二十一年深秋,皇城连下数日瓢泼冷雨,皇宫各处檐角流水如帘,冷宫地处宫隅低洼之处,墙垣渗潮,地砖终日覆着一层湿冷寒气。宋雅婷便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产。她早年从宫女起身,无家世依托,一朝蒙幸封妃,却因莫须有的罪名下狱禁足,身边仅剩一名贴身侍女随侍,没有名贵补品,没有太医日日守在殿中,腹中胎动日渐频繁,身体浮肿畏寒,每一夜都要靠着薄被熬过刺骨寒凉。
先帝起初因六公主惨死怒火难平,恨极了构陷皇胎之人,一连数月不曾踏入冷宫半步。可日子渐久,帝王念起往日情分,再加腹中尚有尚未出世的皇嗣,偶尔会遣内侍送来些许药材吃食,却从不肯松口解除禁足。满朝文武紧盯后宫动静,有人暗中观望,有人暗自庆幸祸事落定,无人知晓暗处一双眼睛,正盯着冷宫里即将降生的婴孩,静静等着后事排布。
临盆那日,雨势陡然大作,惊雷接连劈开墨色夜空,整座皇城灯火彻夜长明。夜半时分,宋雅婷腹痛骤然来袭,冷汗浸透单薄寝衣,痛呼之声隔着冷宫院墙,混在风雨雷声里显得格外单薄。侍女慌慌张张奔出冷宫,冒着大雨赶往御前禀报,先帝闻讯当即传旨,遣太医院正携一众太医赶赴冷宫守产,又派贴身内侍随时回禀产程。
我便是在漫天雷雨里落地,一声啼哭冲破冷殿沉闷。稳婆抱着襁褓中浑身粉嫩的婴孩踏出内室,冒雨差人火速报喜。先帝接到喜讯时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听闻是一名公主,连日郁结尽数消散,当即放下朱笔,连日阴雨带来的沉郁一扫而空。皇家盼女多年,突如其来的小皇女,成了消解先帝多年子嗣缺憾的慰藉。
赏赐流水般从内库发往冷宫,绫罗绸缎、御用补品堆满偏殿,可这份荣宠落不到生母身上。谋害皇嗣的罪名没有半分松动,宋雅婷刚熬过生产大亏气血,身子虚弱难支,依旧脱不开冷宫禁锢,连抱着亲生女儿安稳片刻,都成了奢望。
父皇抱着襁褓里的我,细细端详眉眼,龙颜大悦,赐名仪君,满心盼我平安长大,往后安稳安居皇城。可欢喜褪去,帝王心头的顾虑慢慢浮上。宋雅婷身负弑胎重罪已是朝野皆知,倘若我留在生母身边抚育,往后无论册封、婚配,都要被生母污名牵绊,皇家金枝玉叶,绝不能被一桩旧案拖累一生。再者静妃痛失六公主之后终日郁郁,暖香阁空旷冷清,齐沅出身蒙古大族,教养见识皆是后宫顶尖,由她抚养我,是权衡利弊之后最稳妥的抉择。
旨意拟下之前,先帝曾悄悄去往静妃居所一趟。彼时齐沅还陷在丧女之痛里,日日独坐窗前对着闲置的婴孩用具失神,殿中处处还留着为夭折六公主预备的小衣玩具,满目凄清。先帝将想要把刚出生的我交由她收养的心思说出,静妃愣怔许久,一时心绪纷乱。
她始终疑心当年六公主小产另有隐情,诸多证据破绽重重,却苦无实证翻案,心里对宋雅婷爱恨纠缠。恨对方背负谋害自己孩儿的罪名,又隐隐察觉其中藏有冤屈,眼下骤然要接手仇人之女,一时间进退两难。可低头看向案上一件件没能用上的襁褓,丧女之痛再次涌上心头,再想到襁褓婴孩无辜,不该从落地便困在冷宫、受生母罪名连累,终究颔首接下圣旨。
传旨太监捧着明黄圣旨冒雨奔赴冷宫之时,宋雅婷刚喝完调理气血的汤药,正眼巴巴等着再抱一抱刚出生的女儿。圣旨字字分明,言明七公主赵仪君奉旨迁往暖香阁,由静妃博尔济吉特·齐沅全权抚育,生母宋雅婷继续禁居冷宫,非奉旨不得私自探视。
听完旨意的瞬间,她踉跄跌坐在床榻之上,脸色惨白,伸手想要去抢襁褓,却被内侍拦在原地。方才生产耗尽元气,她连起身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奶嬷嬷裹紧襁褓,抱着尚在熟睡、眉眼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我,踏出冷宫潮湿的院门,消失在漫天雨幕里。贴身侍女守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无声落泪,满殿只剩窗外风雨呼啸,满地寒凉。
暖香阁之内,静妃早已命人收拾好向阳暖阁,笼起地龙,处处铺着柔软绒垫。奶嬷嬷将襁褓递到齐沅怀中,她小心翼翼环住小小的婴孩,温热的小身子窝在怀里,闭着眼安睡,小小的呼吸均匀绵长。曾经失去亲生骨肉的空缺,在触碰到我的那一刻,悄然被填满大半。
自此,我长于暖香阁,在静妃日复一日的呵护里开启童年,生母困在深宫冷院,隔着重重宫墙,日日惦念素未亲手养大的女儿。
囚室之中,夜风又起,吹散烛火一缕青烟。我靠着冰冷墙壁,指尖下意识抚过衣襟,自幼穿惯了暖香阁精致锦缎,常年享用养母精心安排的膳食,从前只当生母品行不堪,活该与我骨肉分离。直至身陷绝境,回溯降生这一夜的大雨与别离,才隐约察觉,冷宫那一夜无声的痛哭里,藏着我一辈子看不懂的牵挂。
可成见如山,横亘在我与生母之间数十年,纵使心生一丝动摇,我依旧不肯放下心底积攒多年的憎恶。梁上白绫随风轻晃,乾安二十一年那场分隔母女的大雨,仿佛又隔着二十三年光阴,淋在我满身尘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