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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牢悬素帛,一梦误平生

凤飞来

永和元年深秋,寒霜覆满皇城宫墙边角,我被困在皇家废弃的冷狱之内。四面石墙阴冷潮湿,冷风钻过破败窗洞,卷着枯叶在狭小囚室里盘旋。头顶木梁悬着一卷雪白绫绸,随风轻轻晃动,那是新帝,我一母同胞的弟弟亲笔降下的赐死之物。一身从前常穿的暗凤锦袍沾满尘土与泥渍,满头青丝散乱垂落,往日随身的珠翠首饰早被尽数收去,只剩孤身一人,对着一盏明明灭灭的残灯,细数短短二十三载浮沉人生。

一纸墨印鲜明的赐死圣旨平铺在脚边,谋逆二字如烙铁,钉死我全部性命。起兵落败,心腹主将临阵倒戈,筹谋数年的霸业碎作泡影,曾经手握先帝亲授京畿兵权、被全朝上下捧在云端的七公主赵仪君,落得这般阶下囚的下场。离赴死只剩一夜光景,半生旧事不受控制自心底翻涌而出,我到此刻方才隐约察觉,自己穷尽一生苦苦求索的圆满母爱,其实自落地之日便朝夕相伴,可深宫流言、陈年冤案层层筑墙,将两份沉甸甸的爱意死死阻隔,我困在自己的成见里,直至临死,都没能拆开这份迟来的真相。

父皇赵旭在位乾安四十三年龙驭宾天,那年我恰好二十三。而今新朝年号永和,世事翻天覆地,追根溯源,所有悲欢纠葛,都要从乾安二十一年我降生那一日说起。

乾安二十一年,皇宫沉寂已久,先帝子嗣凋零,先前几位皇姑或是远嫁塞外和亲,一去关山万里再难归京,或是尚在腹中便早早夭折,偌大紫禁城常年缺少孩童啼哭嬉闹的声响,父皇为此郁结经年。也正因宫中久无新生皇嗣,我呱呱坠地之后,瞬间成了父皇心尖至宝,珍馐绸缎、奇玩珍宝源源不断送入居所,自幼享尽金枝玉叶的无上荣宠。只是与生俱来的尊荣,从襁褓之初就被一桩阴错阳差的祸事劈断骨肉缘分。

我的生母是淑妃宋雅婷,出身卑微,早年从底层宫女一步步爬上妃位,无宗族外戚在朝堂撑腰,纵然颇得帝王偏爱,在步步惊心的深宫之中依旧如履薄冰。没有子嗣傍身,便是她日后最大的隐患,这份惶恐,在静妃身怀六甲时被无限放大。静妃博尔济吉特·齐沅出身蒙古望族,母族势力雄厚,彼时腹中六公主已有七月身孕,圣眷正浓,是后宫无人敢轻易撼动的人物。恰在这时,宋雅婷诊出身孕,一时慌惧来日被静妃所压,暗中联络宫人,想要暗中损毁静妃胎孕,除去心腹大患。可临到施行之际,她终究天性柔软,于心不忍,连夜遣散所有雇来的人手,终止了全盘谋划。

谁料暗处另有叵测之人觊觎静妃家世荣宠,趁此空隙精心布下圈套,伪造药渣、收买宫人做伪证,把六公主意外小产殒命的全部罪责,尽数安在了宋雅婷身上。先帝震怒之下彻查全案,人证物证环环紧扣,宋雅婷百口难辩,背负谋害皇嗣的污名,怀着尚在腹中的我被贬入冷宫寒居待产。

待我平安降生,父皇反复权衡利弊,生怕生母身上的污名拖累我往后册封、婚嫁,甚至未来和亲前程,一道圣旨,将襁褓之中的我送往痛失亲女的静妃宫中,交由齐沅亲自抚育。

静妃心智通透敏锐,自当年六公主亡故起,便始终疑心案件处处存疑,诸多证据来得太过刻意蹊跷,奈何查不到半分实质线索,无法在先帝面前为淑妃伸冤。这份藏在心底的疑虑,让她从未因丧女之痛迁怒于我,反倒怜惜我小小年纪便骨肉分离,将痛失亲生女儿无处安放的满腔慈爱,悉数倾注在我的身上。

我幼年安居的暖香阁,是整座皇宫里最温暖安稳的去处。春日檐下赏落桃,盛夏庭院纳凉,深秋围坐廊下分食桂花蜜糕,寒冬笼炭煮茶。静妃亲自为我挑选教习师傅,从宫廷礼法到诗书典籍事事把关,小到四季衣衫厚薄,大到日后婚配册封,她事事筹谋周全,在我懵懂的童年里,静妃便是我认定唯一的母亲。

自记事起,时常有做工精巧的孩童衣履、布偶玩物,悄无声息送入暖香阁,针脚细密,件件贴合我的身形尺寸。身边宫人每每谈及送礼之人,总是言语闪躲,讳莫如深。直至我三岁那年,宫中人事变动,我才知晓,源源不断托人送来物件的女子,是我血脉相连的亲生母亲宋雅婷。

也是在这一年,借着父皇念及旧情,再加我素来备受圣宠,宋雅婷得以撤去禁足责罚,重归淑妃之位。可谋害皇嗣的罪名如同烙在身上的枷锁,任凭她如何谨小慎微,终生都没能洗去污名,依旧没有资格踏入暖香阁近身看我。复位之后,生母接连添了一双弟妹,同一时期,静妃也诞下了属于她的亲生八公主。依照先帝旨意,生母的一双弟妹自幼寄养在太妃宫内,宋雅婷分身乏术,既不能亲自教养幼龄儿女,也无缘接回我,只能年年借着各色馈送,寄托无处安放的牵挂。

我年满七岁那年,淑妃日夜忧心,唯恐静妃记恨当年丧女旧怨,私下苛待于我,数次上表请旨,想要将我接回淑妃殿亲身照料。静妃屡屡驳回奏请,在她眼中,生母身负弑胎重罪,我一旦归入淑妃名下,一生都要被陈年罪案拖累,前程尽毁。两宫在御前拉锯争执不下之时,宫中太妃骤然病重垂危,寄养在太妃宫中的弟妹无人照看,宋雅婷无奈之下,只得暂且搁置接我回宫的念想,先把一双年幼子女接回自己殿内。

变故起于八妹早早夭折。一场突发时疫夺走幼女性命,静妃接连痛失两胎骨肉,巨大悲恸压垮心神,所有期盼尽数落在我的身上,自此对我的课业、言行管束骤然严苛。偏生暗处有人刻意拨弄是非,流言如野草一般疯长,一面将宋雅婷塑造成心肠歹毒、残害皇胎的毒妃,一面造谣静妃痛失爱女心生怨怼,借着严苛课业报复泄愤。

彼时我年少单纯,日日浸在满城闲话之中,渐渐笃定生母心性阴狠,亲手害死养母亲女,打心底排斥她送来的所有物件;又误会养母严苛管教全是挟私报复,刻意回避亲近,曾经温馨和睦的暖香阁,慢慢变得生疏凝滞。就这般,我与生养我的两位母亲双双生出隔阂,坐拥滔天富贵,却常年孤身独处,困在深宫四方院落里,守着一腔无处安放的孤寂。

岁月倏忽流转,先帝骤然崩逝,生母动用半生积攒的人脉势力,倾力扶持亲弟登基改元永和。新帝上位之后治国庸懦,政令频频出错,苛捐繁重引得民间流民遍地,朝野上下怨声载道。半生积压的委屈、误会与不甘齐齐爆发,手握兵权的我决意起兵,想要重整朝纲。

我那时被成见蒙蔽双眼,全然不知,举兵前后,宋雅婷数次私下苦劝,只求我放下兵戈保全性命;静妃四处奔走拜访王公朝臣,不停遣心腹密信规劝收兵。两份隐于暗处的忧心与疼爱,尽数被我冷硬回绝。决战关头,麾下将领被新帝重金收买,临阵倒戈,多年筹谋顷刻崩塌,我沦为阶下囚。

冷风再一次卷动梁间白绫,细碎凉意落在面颊。我坐在冰冷地砖上,脑海里一遍遍闪过过往细碎点滴:一件件熬夜缝制的贴身小衣,一份份费心搜罗的珍玩,一次次严苛到不近人情的课业管束,原来全是藏在琐事里的偏爱。

囚室残灯将熄,死期将近。我到临死方才醒悟,自己毕生渴求的母爱从未缺席,却被流言与冤案困了整整二十三载。我终究到死,都没能掀开陈年旧事的遮羞布,找不到当年构陷祸事的真凶,也没能放下心中积攒半生的怨与嫌。

凤落深宫,一生错位情深,到头来只剩一室寒霜,一纸赐死,空余无尽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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