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彩出生后的头一个月,甘泉宫里的哭声几乎没断过。
小公主嗓门极大,一哭起来整座宫殿都能听见。刘彻一开始还觉得新鲜,抱着女儿哄了又哄,结果连续三天没睡好觉,眼下乌青一片,上朝的时候差点在宣室殿打瞌睡。
“粉儿,她怎么一直哭?”刘彻抱着八彩在殿中来回踱步,满脸的不知所措,“朕都哄了半个时辰了。”
粉儿靠在榻上,看着堂堂大汉天子抱着女儿一边走一边晃的模样,笑得肚子疼:“夫君,你看看她是不是饿了?”
刘彻低头看了看怀中哭得小脸通红的女儿,认真地摇了摇头:“朕不知道怎么看。”
“青禾,把八彩抱过来吧。”粉儿无奈地叹了口气,朝青禾招了招手。
青禾连忙接过去,递给粉儿。粉儿解开衣襟给八彩喂奶,小家伙一衔住就不哭了,吧唧吧唧吃得欢快,小拳头还一攥一攥的,像是在给自己加油。
刘彻凑过来,蹲在榻边,看着女儿吃奶的模样,眼中满是新奇。
“她吃东西的样子,像朕。”
“哪里像了?”粉儿低头看着怀中那个小东西,“臣妾看她哪里都像臣妾。”
“眼睛像朕。”刘彻认真地说,“你看她吃奶的时候皱着眉头,朕批奏折的时候也这个表情。”
粉儿低头看了看,八彩果然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吃奶,还真有点像刘彻批奏折时的模样。她忍不住笑了:“好吧,眼睛像夫君。”
刘彻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粉儿。”
“嗯?”
“朕今天不想去上朝了。”
粉儿抬头看他:“为什么?”
刘彻指了指正在吃奶的八彩:“朕想在家陪女儿。”
粉儿哭笑不得:“夫君,你是天子,不上朝大臣们会说的。”
“让他们说。”刘彻赖在榻边不肯走,“朕的女儿才一个月大,朕多陪陪怎么了?”
粉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想:谁能想到,那个在河间接住她的白发帝王,如今会变成一个赖在女儿身边不肯上朝的“女儿奴”?
“那你去跟大臣们说,就说华贵妃生了公主,你要多陪陪女儿,今天休朝一日。”粉儿顺着他的话说,语气带着笑意,“看他们同不同意。”
刘彻想了想,又想了想,最终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朕去上朝。但朕中午就回来。”
“好。”
刘彻走到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榻上正在吃奶的小八彩,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转身大步走了,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青禾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陛下……陛下怎么变成这样了?”
粉儿看着刘彻的背影,笑了笑:“当爹了,就这样。”
八彩满月的时候,甘泉宫办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满月宴。
说是“不大不小”,是因为刘彻原本想大操大办,被粉儿拦住了:“孩子还小,经不起折腾。请几个亲近的人来吃顿饭就够了。”刘彻虽然有点不甘心,但还是听了她的话。
于是满月宴上,只有皇后卫子夫、太子刘据、御史大夫倪宽、锦衣卫指挥使张安世,以及文渊阁的几位得力女史。
皇后卫子夫来的时候,带了一对银镯子,上面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她将镯子套在八彩的小手腕上,低头看了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好一会儿,目光温和而复杂。
“她长得像华贵妃。”卫子夫直起身,对粉儿笑了笑,“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
粉儿抱着八彩,客气地回了一句:“多谢皇后娘娘吉言。”
卫子夫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入席了。
太子刘据来的时候,带了一匹小马驹,说是等八彩长大了可以骑着玩。刘彻看到那匹小马驹,龙颜大悦:“还是太子懂朕的心思!”粉儿则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八彩才一个月大,马驹要养到什么时候?”
刘据摸了摸鼻子,讪讪地笑了。
御史大夫倪宽是最实在的——他送了一套《诗经》全本的精致抄本,字迹工整得堪比印刷。粉儿翻开一看,赞不绝口:“倪大夫好字。”倪宽捋了捋胡须,难得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张安世送的是一把小小的木剑,剑鞘上刻着“平安”二字。粉儿接过来看了看,抬头看着张安世:“张指挥使,你是想让八彩以后从军?”
张安世面色不变,一本正经地回答:“臣只是觉得,公主殿下生在天子之家,日后总归要懂些武艺。剑虽小,心意到了。”
粉儿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将木剑收好:“本宫替八彩收下了。等她会走路了,就让她拿这把剑比划比划。”
张安世行了一礼,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文渊阁的姐妹们合送了一本手抄的《百家姓》,封面上绣着“八彩小公主百日吉祥”的字样。粉儿翻了翻,看到每一页都抄得工工整整,字迹各具特色,有的娟秀、有的刚劲、有的圆润,像是一群姐姐在用自己的方式欢迎这个最小的妹妹。
粉儿抱着八彩,挨个谢过了众人。
满月宴散后,甘泉宫重新安静下来。八彩躺在摇篮里,睡得四仰八叉,小手举过头顶,姿势豪放得让人想笑。刘彻蹲在摇篮边,伸手把她的小手放下来,刚放好,她又举了起来。
“粉儿,你看她。”
粉儿走过来,看了看那个睡得毫无形象的小家伙,笑了:“随她吧。睡得舒服就行。”
刘彻站起身来,揽住粉儿的肩,两人并肩站在摇篮边,低头看着熟睡的女儿,谁都没有说话。
殿中安静而温馨。
八彩四个月的时候,学会了翻身。
那一天,粉儿正坐在榻边绣花,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动静。她转头一看——八彩不知怎么的,从平躺变成了侧卧,又从侧卧翻了过去,趴在了榻上,正抬着头四处张望。
粉儿愣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青禾!快去叫陛下!八彩会翻身了!”
青禾丢下手里的活就往外跑。刘彻正在宣室殿议事,听到青禾的话,丢下一殿大臣就往甘泉宫冲。他冲进殿中,正好看到八彩趴在榻上,小脑袋抬得高高的,正在努力地往前挪动。
“八彩!”刘彻走到榻边,一把将女儿抱起来,脸上又是惊喜又是紧张,“你会翻身了!”
八彩被抱起来,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没有牙齿,只有粉色的牙床,却灿烂得像春天开的第一朵花。
刘彻看着那个笑容,心都要化了。
“粉儿你快看!她笑了!”
粉儿走过来,看着刘彻怀中那个笑得眉开眼笑的小家伙,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嗯,看见了。夫君你别太激动,小心摔着她。”
“朕不会摔着她!”刘彻抱着八彩在殿中转了一圈,八彩被晃得“咯咯”笑出了声。
粉儿看着这一幕,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人间真是太好了。
八彩六个月的时候,学会坐了。
八彩八个月的时候,学会爬了。
八彩十个月的时候,开始咿咿呀呀地往外蹦单字。
她第一个会说的词,不是“母妃”,不是“父皇”,而是——“咦?”
粉儿教她喊“母妃”,她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歪着头:“咦?”
刘彻教她喊“父皇”,她吧唧了一下嘴,又歪着头:“咦?”
粉儿哭笑不得:“这孩子怎么只会说‘咦’?”
刘彻看着女儿那副无辜的小模样,乐了:“‘咦’就‘咦’吧。朕的女儿,说什么都好听。”
八彩像是听懂了父皇在夸她,兴奋地拍着小手,“咦咦咦”地叫个不停。
粉儿扶额:“我以后要怎么教她说话?”
刘彻一把将女儿抱起来,举过头顶:“不急!慢慢来!”
八彩被举起来,先是懵了一瞬,然后咯咯大笑,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刘彻脸上。刘彻也不嫌弃,擦了擦脸上的口水,继续把女儿举高高。
粉儿看着那一大一小,摇了摇头,忍不住也笑了。
她以前在天庭的时候,听姐姐们说过一句话——“孩子是软肋。”当时不理解,现在懂了。八彩就是她的软肋,也是刘彻的软肋。有了她,他们两个人都有了牵挂,都有了想要保护的东西。
八彩一岁生日那天,刘彻在甘泉宫大摆宴席。
这一次,粉儿没有再拦着他。女儿一周岁,确实值得好好庆祝。
宴席上,百官朝贺,后宫嫔妃们也纷纷献上贺礼。文渊阁的姐妹们合送了一本手抄的《千字文》,封面是粉儿亲手绣的——一朵八色的小花,寓意为“八彩”。
八彩穿着一身红色的小衣裳,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金冠,坐在粉儿怀中,好奇地打量着满殿的宾客。她的眼睛又圆又亮,瞳色比粉儿的浅一些,却比寻常人亮得多,像是两颗浸在蜜水中的琉璃珠。
“母妃。”她已经会叫母妃了,“他们是谁?”
“他们是来给八彩过生日的。”粉儿低头看着女儿,声音温柔。
八彩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小手,朝满殿的宾客挥了挥:“拜拜!”
满殿寂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刘彻笑得最欢,将八彩从粉儿怀中接过去,高高举过头顶:“朕的女儿!聪明!”
八彩在半空中咯咯大笑,小手挥舞着,像是在跟所有人打招呼。
粉儿坐在席上,看着那对父女,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是甜的,心也是甜的。
一年前的今夜,她在产房中拼命,将这个小生命带到人间。一年后的今夜,这个小生命坐在她怀中,挥着小手跟百官打招呼。
她觉得,这一年,值了。
夜深了。
宾客散去,甘泉宫恢复了宁静。八彩已经睡着了,在摇篮中四仰八叉地躺着,小嘴微微嘟着,偶尔吧唧一下,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刘彻蹲在摇篮边看了她很久,伸手把她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
“粉儿。”
“嗯?”
“朕有时候觉得,朕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接住了你。”
粉儿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两人一起看着熟睡的女儿。
“臣妾也觉得。”粉儿轻声说,“臣妾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落在了夫君怀里。”
刘彻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窗外,月光洒在甘泉宫的琉璃瓦上,洒在摇篮中小八彩熟睡的脸上,也洒在这对帝妃相依的身影上。
甘泉宫的夜,宁静而温馨。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