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赛决赛结束后的第二天,DNG全员从海口飞回了上海。
白年遇在机场看到五个人从到达口走出来的时候,愣了一秒钟。
他们穿着DNG的队服——蓝白粉的配色,在机场的人流里格外显眼——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安静的、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了的表情。
久酷走在最前面,手里拖着一个大行李箱,鼻梁上架着那副黑框眼镜,笑眯眯地跟工作人员打招呼,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但白年遇注意到,他眼镜后面的眼眶是红的——擦了,没擦干净。
小落走在久酷后面,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平时又毒又亮,这会儿像蒙了一层灰。
无畏走在小落后面,头发没吹,随便抓了两下就出门了,跟他在直播里那个精致男孩的样子判若两人。
钎城走在倒数第二个,背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大双肩包,低着头往前走,影子拉得很长。
九尾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兜,银灰色的头发在海口的阳光下反着光。他的脸色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点弧度——不是笑,就是一种很淡的、习惯性的表情,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白年遇迎上去,没什么煽情的话,就说了句:“走吧,车在外面等着呢。”
上了大巴,小落头靠着车窗就开始睡。
无畏从后座伸过头来,看了看小落,然后伸手把他的卫衣帽子拉上来,遮住了一半脸。
“别着凉了。”无畏说了一句,声音不大。
小落没醒,但嘴角动了一下。
白年遇坐在最前面,看着窗外上海的街景,没回头。
2026年挑战者杯,4月25日开赛,32支战队参赛,前期赛段在北京微博in钻石中心举行,决赛于5月23日在上海旗忠网球中心举办。
这是一个全新的赛制。32进8的单败淘汰,然后8强双败淘汰,最后的总决赛采用BO9——九局五胜。
“BO9?”小落听到Gemini介绍赛制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九局?打九局?打完了人还能站起来吗?”
“所以你们的体能要跟上,”久哲在旁边不咸不淡地说,“下午的训练取消,全部去健身房。”
“啊?”小落的脸立刻垮了。
健身教练姓林,四十多岁,退伍军人出身,身材练得比健身房的海报模特还标准。他从DNG成立的第一天就在了,选手们对他的评价是——人很好,但魔鬼起来不是人。
白年遇上次在健身房看到林教练带着小落做负重深蹲,小落做了两组就趴在地上装死了,林教练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再装死就加两组”,小落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
“林教练,”久哲在健身房门口站着,推了推眼镜,“挑战者杯的赛程密集,体能必须跟上。每天两小时,雷打不动。”
“收到。”林教练立正。
五个人站在健身房中间,看着满地的器械,表情各异。
无畏看了一圈,眼睛亮了,直奔卧推架。
久酷慢悠悠地走到跑步机前,调了个慢速,开始散步——对,散步,不是跑步。
小落蹲在角落里,偷偷拿出手机准备摸鱼。
“小落,”林教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负重深蹲,两组。”
小落的表情像吃了柠檬。
钎城安静地走到划船机前坐下,开始热身,动作标准得像个专业人士。
九尾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走到攀爬机旁边,开始了训练。
白年遇站在健身房的二楼走廊上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挑战者杯的赛程紧得可怕。
4月25日开赛,揭幕战是春季赛冠军对阵广州TTG。DNG作为春季赛亚军,抽签被分在了上半区,第一轮的对手是K甲的一支队伍。
DNG以4:0轻松拿下。
但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5月8日,双败淘汰赛第一轮,DNG对阵佛山DRG。
这一场打了六局,DNG以4:2取胜。
5月11日,胜者组半决赛,DNG对阵北京JDG。
打满七局,DNG在决胜局艰难以4:3取胜。
5月14日,胜者组决赛,DNG对阵成都AG超玩会。
这一次,DNG终于打出了气势。
春季赛的失利像一把火,把这支队伍逼到了一个悬崖边上,而他们选择的是——跳过去。
第一局,九尾的武则天在中路打出了绝对的统治力。他的大招每一次都精准地预判了AG的抱团位置,从前期到中期,AG的中野联动被完全压制。十投四中,全场节奏掌控率百分之百。
这一局的九尾,白年遇在屏幕前看着都觉得——他的武则天已经不是武则天了,是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一个分身,每一个技能释放都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第二局,无畏的镜在野区横冲直撞,把AG的打野打得毫无节奏。
第三局,小落的关羽在边路杀疯了,一刀劈死射手,两刀劈死中单,三刀劈碎了AG的水晶。
三比零。
AG在第四局扳回一城,但第五局的DNG没有再给机会。
钎城的公孙离在最后一波龙坑团战中,从侧翼切入,大招推开AG的辅助,二技能挡住AG射手的普攻,一技能收割三杀。
四比一。
DNG挺进挑战者杯总决赛。
久酷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眼镜差点甩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接住眼镜,然后笑了——那是白年遇很久没见过的笑,眼睛里全是光。
小落直接蹦到了无畏身上,无畏接住他,两个人在台上转了一圈。
钎城摘下耳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九尾。
九尾正在收拾外设,感觉到钎城的目光,抬了一下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九尾点了一下头,嘴角弯了弯。
钎城也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总决赛的对手,是重庆狼队。
又是狼队。
春季赛的对手,挑战者杯的对手——白年遇开始觉得,DNG跟狼队大概是命中注定的冤家路窄。
5月23日,上海旗忠网球中心。
主场。
白年遇坐在VIP区,身上穿着那件蓝白粉的队服,手里这次没拿应援棒——她拿了一碗米饭。
保安看了她一眼,看了看那碗米饭,看了看她的VIP票,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助理在旁边疯狂道歉,白年遇泰然自若地捧着碗坐在那里,像皇帝坐在他的王座上。
“白总,场馆里真的不能带饭,”助理小声说。
“我没带饭,我带了米饭。”白年遇一本正经地纠正。
助理想哭。
比赛开始前,白年遇看到五个人从选手通道走出来。
蓝白粉的队服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五个人排成一列,走在最前面的是久酷,然后是钎城、九尾、无畏,小落在最后面。
每个人经过观众席的时候,都往白年遇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是事先商量好的,就是一种天然的默契。
白年遇捧着那碗米饭,冲着他们点了点头。
久酷先笑了,然后小落在后面喊了一声:“白总,饭凉了!”
白年遇低头看了一眼碗,回了一句:“还没吃呢!”
现场的工作人员已经放弃制止了。
总决赛,BO9,九局五胜。
白年遇之前没看过BO9的比赛。她以为七局四胜已经是极限了,没想到联盟还能玩出新花样。
“BO9就是对选手体能的终极考验,”Gemini在赛前动员会上说,“前四局拼BP,中间三局拼英雄池,最后两局拼意志力。”
“谁笑到最后,谁才是王者。”
比赛在晚上七点正式开始。
第一局,狼队蓝色方。
狼队的BP做得很扎实,小胖拿了澜,妖刀拿了公孙离。
DNG的阵容偏保守,Gemini选择了稳扎稳打的体系。
比赛打了二十一分钟,狼队在龙坑团战中以一换四取胜,推掉了DNG的水晶。
0比1。
第二局,DNG调整了BP,九尾锁了武则天。
这一局的九尾跟春季赛决赛时完全不同。他的武则天打得更凶了,前期就配合无畏入侵野区,连续两次反掉小胖的蓝buff。
武则天的大招每一次都用在最关键的节点——妖刀的射手想撤退的时候,大招断后路;狼队的辅助想开团的时候,大招打断先手;风暴龙王刷新的时候,大招探视野。
整场比赛,武则天的大招使用效率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数据。
十四分钟,九尾在狼队高地前放出大招,四道金光落在狼队四人头顶,全体眩晕一秒。
小落的关羽从侧翼冲进高地,一刀劈死了妖刀的公孙离。
钎城的狄仁杰在后排点掉了对面的辅助。
无畏的赵怀真扛着塔伤冲进去,打残了对面打野。
一波。
1比1。
第三局,狼队还以颜色。
2比1。
第四局,DNG扳平。
2比2。
上半场结束。
白年遇的那碗米饭已经彻底凉了,她一口没吃,但碗还捧在手里。
第五局。
狼队再次领先。
3比2。
第六局。
DNG再次扳平。
3比3。
台下倒吸凉气的声浪此起彼伏。
BO9打到六局,双方的底牌几乎都亮完了。
第七局。
这是白年遇看过的最惊心动魄的一局。
BP阶段,Gemini给九尾拿了沈梦溪——一个前期推线极快、中期支援极强、后期略显疲软的中单英雄。
狼队的中单拿了王昭君,一个防守型英雄,专门克制沈梦怡的游走节奏。
比赛开始前五分钟,九尾的沈梦溪被王昭君死死地锁在中路。
“他出不来了,”解说席上,瓶子说,“狼队的战术很明显,就是不让九尾游走。”
但九尾找到了办法。
六分钟,他放弃了一波中路线,直接往下路走。
那波线被塔吃了,他的经济落后了三百。
但他用这波时间,配合钎城击杀了狼队的射手。
解说席上,李九说了一句:“九尾这是一个中单在打辅助的打法,为了团队经济,他愿意牺牲自己的发育。”
白年遇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碗终于放下了。
她想起了2023年那个在日料店里说“因为我钱多”的九尾。那时候的他,是一个在TTG当老大的中单,所有人都围着他打。
现在的他,愿意为了团队放弃一波线,愿意为了队友牺牲发育,愿意在任何时候做那个默默付出的人。
十七分钟,龙坑团战。
狼队的中单王昭君放了大招分割战场,DNG的阵型被切成了两半。
无畏的澜在正面扛着三个人的输出,血量见底。
“无畏要死了——”解说的声音都变了调。
然后九尾的沈梦溪闪现进场了。
他的二技能加速,冲进王昭君的大招范围内——那个范围里每秒掉血百分之五——冲到狼队后排,一技能丢雷,炸残了妖刀的射手。
但妖刀的净化交得很快,他解掉了雷的眩晕,反手一箭射在九尾身上。
九尾的沈梦溪血量见底。
他没有退。
他三技能炸了自己——对,炸了自己——利用爆炸的后坐力,弹到了钎城的公孙离旁边。
钎城接住了他。
公孙离的二技能挡住了妖刀的第二箭,无畏的澜趁机切掉了妖刀的射手。
二换五。
团灭。
白年遇捂住了嘴。
她不懂操作,但她在那个瞬间看到的是——九尾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棋子,一个可以被牺牲的棋子,只要能为团队换来胜利。
水晶爆炸。
4比3。
DNG拿到赛点。
白年遇哭了。
她把那碗冷掉的米饭放在旁边的空座位上,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助理递过来纸巾,她接过去,按在眼睛上,哭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把纸巾攥在手心,重新看向屏幕。
第八局。
狼队的教练站在台上做BP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不是紧张,是一种很沉的、把所有筹码都押上去的决绝。
蓝色方狼队,红色方DNG。
狼队的BP策略很明确——针对九尾。他们连续禁掉了武则天、沈梦溪、不知火舞,三个九尾的招牌英雄全部被BAN。
Gemini的眉头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在红色方四楼,给九尾锁了一个英雄。
弈星。
解说席上,瓶子说了一句:“弈星……九尾的弈星,说实话,不是他的绝活。在过去的赛季里,九尾使用弈星的总场次屈指可数。Gemini这是在赌。”
白年遇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知道弈星是什么英雄,但她看到九尾锁下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挑战的、不服输的、带着怒意的弧度。
比赛开始。
前十分钟,弈星的表现中规中矩。清线、支援、配合野区入侵,不出彩,也不出错。
十一分钟,中路团战。
狼队的打野小胖进场切后排,妖刀在后排疯狂输出,DNG的阵型被压得节节后退。
然后九尾的弈星放了棋盘。
棋盘落在狼队阵型的正中央,框住了三个人。
小落的关羽从侧翼绕后,一刀劈进棋盘里。钎城的马可波罗转大进场,转满了整个大招的伤害。
无畏的赵云从天而降,扎死了妖刀的射手。
零换三。
棋盘的效果结束,弈星的冷却还有八秒。
但九尾没有等。
他闪现进场,用普通攻击点死了狼队的辅助。
二连击破。
解说席炸了:“九尾!他的弈星!他不是不会!他是把这个英雄练成了!”
白年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到台上狼队的水晶正在被一点一点地点掉。
钎城的马可波罗、无畏的赵云、小落的关羽、久酷的牛魔——四个人站在水晶前,疯狂地点。
九尾的弈星站在最后面,血量只剩三分之一,但他站在那里,脚底下踩着自己的棋盘,像一个皇帝站在自己的国土上。
水晶爆炸。
5比3。
白年遇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碗倒了,米饭洒了,她完全没注意。
她在VIP区跳了起来,旁边的人都在看她,她不管。
DNG是冠军。
2026年王者荣耀挑战者杯冠军。
金色的雨再次落下来的时候,白年遇看到五个人在台上抱成了一团。
九尾被四个人围着,小落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无畏在喊什么,声音大到摄像机的收音都破了,钎城站在最外面,手搭在九尾的肩膀上,嘴角终于弯起来了。
久酷站在外围,笑着看着四个人,眼镜片上反着金色雨的光。
九尾被挤得几乎站不稳,但他在笑。
白年遇第一次看到九尾笑成那样——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看不出想法的笑,是一种发自心底的、带着少年气的、毫无保留的笑。
FMVP评选结果出来了。
主持人念出的名字是——九尾。
全场响起了MVP的呼声。
九尾从队友们的包围中走出来,走向舞台中央。
他走得很慢。
经过钎城身边的时候,钎城拍了一下他的背。经过小落身边的时候,小落喊了一声“尾哥牛逼”,经过无畏身边的时候,无畏朝他伸出了拳头,九尾抬手碰了一下,经过久酷身边的时候,久酷笑眯眯地说了一句“快去”。
九尾走到舞台中央,举起了FMVP奖杯。
主持人的声音在场馆里回荡:“九尾,恭喜你!这是你的第二个FMVP!你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九尾看着镜头,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晰:“谢谢。”
“谢谢我的队友们。谢谢教练组。谢谢DNG。”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2023年的世冠,我拿了第一个FMVP,选了火舞。”他说,“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挺牛的。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我,配不上那个皮肤。”
台下安静了。
“因为我那时候还没学会怎么为团队打比赛,”九尾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只知道怎么秀自己的操作。但后来我慢慢懂了。中单这个位置,不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厉害,是为了让队友赢。”
他看着镜头,嘴角弯了弯。
“所以今年这个FMVP,我选武则天。”
“不是因为武则天是我的招牌,是因为我用武则天,学会了怎么当一个真正的中单。”
主持人追问:“那你的武则天皮肤,有什么特别的设计想法吗?”
九尾想了想,说:“有。”
“皮肤的回城特效,我希望是五个人站在一起,举着奖杯回城。武则天站在最前面,但身后有四个人的影子。”
台下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白年遇站在VIP区,泪流满面。
她的碗倒在旁边的座位上,米饭洒了一地,保洁阿姨在不远处看着,不知道该不该过来。
白年遇不在乎。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的选手们,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