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撒的日记
风暴历1100年·秋·王宫侧厅
今天见了一群王子。
理查德大公把名单递给我时,我正蹲在厨房煎土豆。油锅滋啦响,他念名字的声音被淹掉大半,我只听见一连串“殿下”“王子”“王储”。盐放多了,今天注定不是一个好日子。
风暴堡的体量摆在这里。领土约占全球陆地面积的八分之一,本土直接统治的人口约一百三十亿,常备军五百万,极限动员可达四十四亿。全世界比风暴堡体量大的国家,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剩下的,是小国和中等国家。多如牛毛,各有各的算盘。百里这个姓,传到我这一代,只剩我一根独苗。开国君主死在了鸿蒙,他的妹妹幽晴没有后代,我的母亲离殇被流放,百里任寒的墓碑上刻着“没等到,但没白等”——等的是另一个百里。百里任寒是开国君主的外公,算起来是我的外曾祖父。这个姓值钱。值钱到那些没有儿子继承王位的老国王,都在打我的主意。他们盘算着:娶了她,我的儿子就能姓百里;姓了百里,就能通过联统合法继承风暴堡的王冠。不用打仗,不用流血,只需要一纸婚约。联统和武力吞并是两回事。武力吞并是打下来的,联统是嫁过来的。他们想选后者,不流血的,便宜的。他们也不想想,风暴堡不是他们家隔壁那个可以随便联姻的小公国。风暴堡是霸权。霸权意味着它不吃这套。
我坐在王座上,脚够不着地。铁棘王冠歪着,我懒得扶。步枪靠在椅边,刺刀擦得发亮。他们看着我,我低头擦枪。擦枪布是外公留下的旧绷带,上面还有碘伏的颜色。他们等我说点什么。我偏不说。
擦完枪,站起来,枪口朝天。
“我不需要花瓶。你们有当花瓶的勇气吗?”
没人敢接话。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八岁,女孩,好骗。”他们错了。法典里有王室配偶条款,不是我写的,是外婆编的,路德维希盖过章,芦花鸡踩过爪印。条款清清楚楚:男方净身入赘,改姓百里,放弃原家族所有继承权,子女随母姓。同时,入赘协议中也明确了对男方的保护——不得因入赘而剥夺其人身自由与合法财产,不得以任何理由施加超越法典的惩罚。这不是欺负人,是防贼。防的是那些想通过联统把风暴堡王冠偷走的人。
因为如果不放弃继承权,万一男方自己带着一顶王冠进来,联统后那顶王冠会跑到我头上。听上去对风暴堡有利,但实际操作中会引发无穷无尽的外交纠纷和战争。风暴堡不贪别人的王冠,只求自己的王冠不被人偷走。所以入赘的男方必须干干净净地来,不带任何宣称,不保留任何继承权。这不是羞辱,是自保。
那些王子读条款时的表情,我现在还记得。有的摔了茶杯,有的沉默不语,有的说“再考虑考虑”,然后一去不回。能接受的,都是小国。体量小到入赘风暴堡不亏,反而赚。王子变成王夫,王夫没有实权,但子女有继承权。这买卖划算。大国的王子不干。他们自己家有王位要继承,犯不着来风暴堡当上门女婿。他们的父亲也不答应——儿子改姓百里,自家的王冠传给谁?那些有点能力的,直接选择了继位。回去继承自己的王位,然后跟风暴堡保持距离。他们知道,联统风险太大。风暴堡不是他们家隔壁的小公国,吞下去会噎死。神族试过,巨人试过,鸿蒙试过。神族还在,巨人没了,鸿蒙也没了。风暴堡还在。他们不想当天第二个巨人。
一个王子忍不住开口:“陛下,您若不当王,王国怎么办?”
我看着他。“王国怎么办?王国没有我,还有王后,还有首相,还有军队。他们撑得住。我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姓。他们需要这个姓,我需要这个枪。”我拍了拍枪托。“我不需要你们。你们需要我。所以你们来了。不是来看我,是来看我的姓。我的姓,比我的脸值钱。”
没有人反驳。他们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接见结束后,我回到侧厅。外婆在窗台上换枯叶。我坐下来,把步枪靠桌边。
“他们想当花瓶,就当。我不拦。但别指望我捧着他们。我不是卖花瓶的。我是扛枪的。”
外婆问:“你刚才说的,是真话?”
“是。没有这个姓,我会活得更开心。”
“但你有了。怎么办?”
“不怎么办。扛着。扛到扛不动,交给下一代。”
我不是抱怨,是在接受。接受自己的命,接受自己的姓,接受自己的王冠。外婆没再说话,把枯叶放进布袋,系好绳,放在窗台上。茶凉了,她续上。芦花鸡蹲在窗台上,歪头看着我,咕噜了一声。
后来,一个王子鼓起勇气问我对未来夫君有什么要求。我说:“想嫁给我?第一个条件就是改姓。改姓百里。孩子也姓百里。王位由百里家族继承。你只是配偶,没有政治权力。”
他脸色发白,鞠躬离开,没有再回来。其他王子听说后,也陆续退缩。他们可以接受入赘,但无法接受被一个八岁女孩当众说破。面子挂不住。他们宁愿回去继承自己的小王国,也不愿在王宫里当摆设。
外婆问我:“如果没有人愿意改姓呢?”
我说:“那就不嫁。我一个人也很好。”
她点头,尊重我的选择。
那些王子们后来再也没有来烦我。理查德大公接到指示:所有求婚信一律退回,回复模板只有一句话:“陛下说,她还没空看。”
芦花鸡从窗台上飞下来,落在我肩上。爪子抓紧了衣领,不重,但我歪了歪肩膀。不是撑不住,是习惯了。习惯了有人靠着,习惯了有人蹲在钟楼上看着我,习惯了有人每年飞遍社保总局的分支机构确认养老金发到了每个退伍兵手里。他们需要我,我也需要他们。不是谁欠谁,是一起撑着。
茶凉了,我续上。不是给他们续,是给自己。自己喝了,才有力气继续扛。扛王冠,扛步枪,扛百里这个姓。不是不想放下,是放不下。放不下开国君主的匕首,放不下外婆的落叶,放不下那只猫头鹰的咕噜声。它们在,我就在。我在,王国就在。
芦花鸡咕噜了一声。我假装没听见。它说的是——“土豆煎糊了。”我关了火。明天再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