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恩怨关系完整总结:九黎王后晚年口述(由侍女代笔)
这篇口述记录在王宫侧厅最里间的抽屉里,压在几片枯叶下面。纸是普通的信纸,字迹工整,是侍女代笔。九黎王后口述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签好字、不会再改的文件。代笔的侍女后来嫁给了一个退伍骑兵,走之前把这份记录抄了一份带走。她说:“王后这辈子没跟人解释过什么。这是她唯一一次。”
老国王和她不是自由恋爱。是政治联姻。紫龙族和黑龙族打了太久,需要一场婚姻来止血。她的父亲——紫龙族长——把她叫到祠堂里,指着魔龙始祖的牌位说:“你嫁过去。不是为了紫龙族,是为了让两族的孩子不用再在战场上见面。”她没说不。她从来没对父亲说过“不”。
老国王比她小八百岁。她嫁过去的时候他还是个少年,瘦,不爱说话,腰后别着匕首。新婚那天晚上,他没进洞房,坐在门外台阶上擦匕首。她在屋里等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开门,他还在擦。匕首已经擦得能照见人了,他还在擦。她问他:“你不进来?”他说:“刀还没擦完。”她关上门,没再问。
婚后的日子不好过。不是打骂,是冷。行渊不会表达,不会说软话,不会在她生气的时候哄她。她挂牌匾、冲厕所羞辱他,他都不还嘴,只是低着头,像在听训。她后来想,他大概觉得那些羞辱是他该受的。不是因为她有理,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欠所有人的。
国王失明是紫龙族厨师下的毒。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厨师是她的陪嫁,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老人。她以为那个老人不会害她,也不会害她丈夫。但老人觉得国王配不上她,觉得紫龙族的公主不应该嫁给一个半妖。他每天往国王的饭菜里加一点紫晶粉末,不多,刚好够慢慢腐蚀视神经。等发现的时候,国王的眼睛已经保不住了。
她知道后没杀那个厨师。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有罪。“我的陪嫁,我的族人,下的毒。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但她真的不知道。她只是不信自己不知道。这比知道更痛苦。
国王失明后,她默许了罪行?不,她背了罪。她对所有人说:“毒是我默许的。”不是因为她做了,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应该知道。不知道本身就是罪。她替那个厨师扛了锅,厨师被送回紫龙族软禁,没死。九黎每年给厨师寄一封信,只写四个字:“还活着吗?”厨师回:“活着。”她不恨那个厨师,她恨自己。
失明后的那段时间,她和行渊有了身体关系。不是因为爱,是因为他看不见了。看不见的时候他不怕她。看得见的时候他眼里有愧疚,有尊敬,有依赖,但没有爱。失明了,那些东西暂时被黑暗遮住了,他抱住她的时候没那么僵硬。她后来说:“那几年是我离他最近的时候。但近有什么用?他不爱我。”
行渊心里一直有阿生。阿生是他的初恋,十二岁在血疗村救的,十六岁死了。死在他面前,被自己父亲误杀。行渊亲手埋的,埋完就没再跟任何人提过这个名字。但九黎知道。她翻过他的旧物匣,里面有一枚戒指,雪地里捡的,阿生掉的那枚。她没拿走,也没问他。她把匣子盖好,放回原处。那天她在窗台上放了一片枯叶。不是给阿生的,是给自己。
妹妹幽晴死于瘟疫。瘟疫是行渊自己造的。他用瘟疫警告国人不要乱用血疗法,疫情失控了,幽晴在疫区救人时染了病。行渊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咳血了,他亲手割开了她的喉咙。九黎不在场。她是在瘟疫结束后才知道的。路德维希亲王告诉她的,说的时候语气很平:“陛下亲手处理的。”她没哭,也没问为什么。她只是把窗台上的枯叶收进布袋,多放了一片。
行渊死前念的是阿生的名字,不是她。她知道。行渊死在鸿蒙边境,被分尸传示。死之前有人听见他对着空气说:“阿生,我来了。”九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侧厅收落叶。她把落叶一片一片放进布袋,系好绳,放在窗台上。然后她坐了很久,久到灯油烧干了,久到天又亮了。她站起来,走了。布袋没带走,留在窗台上。第二天她又来收落叶,布袋还在。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叶子没少。
她摄政两千年,编纂法典,建立社保体系。法典第三十七条写着“君主亦受法典约束”,这是行渊自己要求加的。她在扉页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又划掉了。划掉之后盖了一个爪印。芦花鸡的爪印。她说:“法典不是谁的功劳,是所有人的契约。”议会那天没人鼓掌,没人反对。沉默就是同意。
她每年秋天独自收拾窗台上的落叶。落叶是从王宫后院那棵老树上掉的,树种不明,没人记得是谁种的。老国王生前喜欢在那棵树下面站着,不看树,看天。她收叶子的时候不说话,不收的时候也不说。芦花鸡偶尔蹲在窗台边上,歪头看她。她看它一眼,它咕噜一声。那声咕噜翻译过来大概是:“他不在,我替他看。”
她今年两千岁了。快两千岁,具体多少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行渊死的那年她多大,后来就不数了。不是不想数,是数了也没用。他不会再老了,她也不会再年轻了。
布袋里的叶子还在。针脚散了又缝,缝了又散。她没换过新布袋,也没打算换。布袋破了,补上。叶子烂了,留着。她说:“烂了也是叶子。人死了也是人。”
老国王的亡灵每年凯撒生日夜出现在缓冲国边境河对岸。不涉水,不开口。她不去看他,但她知道他在。她只在侧厅窗台边坐着,灯不点,炉火不添。坐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布袋里的叶子多了一片。不是她放的,是芦花鸡叼来的。芦花鸡不解释,她也不问。
有人问她:“你还等他吗?”
她没回答。窗台上的叶子落了一片,风卷起来的,不是新掉的。她弯腰捡起来,放进布袋。
布袋没满。两千年的叶子放进去,也没满。不是布袋大,是叶子干了之后缩成一小片。一小片叶子,装着一个两千年的日子。不重,但提起来的时候手会抖。不是老了,是里面装的东西太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