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定集简要一：深夜手记

断角旅店老板的深夜手记

壁炉里的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烧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建这间旅店的第一天，我把几块松木扔进炉膛，划了根火柴，然后它就再没熄过。不是我不能让它熄，是我不想。这地方太冷了——不是温度冷，是时间冷。时空裂缝里的风永远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枯叶，像旧绷带，像很久以前某个人咬舌自尽时溅在雪地上的血。

窗台上晾着草药。那是我从龙骨峰北坡采的，晒干了碾成粉，能止血，能退烧，能让人在临死前少受点罪。但最近没人受伤。旅店里的客人都是死人，死人不需要草药。我还是晾着，习惯了。就像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洗脸，是擦匕首。匕首不脏，但擦它的时候我不用想别的。

角落那张桌子前坐着一个人。他穿一件旧黑风衣，面前放一杯凉掉的茶。茶是我早上泡的，他没喝，也没动。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壁炉，等一个会唱土豆歌的人回来。很多年过去了，那个人还没有到，但他也没有走。

我问他：“你不急吗？”

他说：“急有用吗？”

我说：“没用。”

他说：“那就不急。”

然后我们都不说话了。壁炉里的松木爆了一声，火花溅到地板上，烧出一个小黑点。我没去擦，他也没看。

收落叶的那个人天不亮就来了。她总是穿一身旧宫装，袖口磨出了线头，肩上披着一条褪色的披肩。她蹲在窗台边，把昨天落下的枯叶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一个旧布袋里。布袋缝过很多次，针脚密密麻麻，有些线头已经散了，她又缝上。我问她：“这些叶子你攒了多少年了？”

她说：“两千年。”

“留着干什么？”

她没回答。站起来，把布袋系好，转身走了。出门时天刚亮，晨光照在她的紫色头发上，那根旧发簪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道很细很细的疤痕。

我认识她。她叫九黎。以前是王后，现在是收落叶的人。

楼上的房间一直空着。钥匙在柜台上，铜柄被很多人的手温磨得发亮。不是只有一个人摸过它——来来往往的客人，活人死人，都会拿起那把钥匙看看，然后又放下。他们不入住，只是看看。好像光是握住那把钥匙，就能感觉到楼上那间房的窗户正对着风暴堡的钟楼，每天整点都会敲响。

有一回，一个半妖老头住进来了。他交了三天的房钱，铜板，一枚一枚数给我。我说：“你不需要付钱。这里不收钱。”

他说：“不收钱的地方我不踏实。”

他把铜板摞在柜台上，然后上楼了。三天后他退房，床铺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放着一片新鲜的枯叶。不是落叶，是他从外面捡的，特意放在那里的。我问他：“你认识收落叶的那个人？”

他说：“不认识。但她应该有人给她放叶子。”

我想告诉他，那个人不需要别人放叶子。她自己收自己的。但我没说。有些事让别人误会一下，也挺好。

这间旅店叫断角旅店。名字是我起的。因为我头上的角断了，左角，齐根断的。断的时候很疼，疼了很长时间。后来不疼了，但疤痕还在。我照镜子的时候会看到那道疤，然后想起很多事情。大部分事情我不想记得，但我记得。这就是最大的麻烦。

有人问我：“你为什么不把旅店搬到热闹一点的地方？开在时空裂缝里，谁找得到？”

我说：“不想让人找到的人，自然会找到。”

他问：“那你是想被人找到，还是不想？”

我没回答。我把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了，涩得很。我放下茶杯，角落里那个穿黑风衣的人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在笑。他没出声，我当没看见。

窗外又开始落叶子了。秋天的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卷着几片枯黄的东西。收落叶的那个人已经走了，今天不会再来了。明天的叶子她明天来收。后天的后天的。两千年了，她没断过一天。

我擦完匕首，把它别回腰间。壁炉里的火暗了一点，我添了一块柴。

楼上那间房的钥匙还搁在柜台上。今晚大概不会有人来了。但这门我不锁，从来不锁。万一那个唱土豆歌的人半夜回来了呢？他得能进来。

茶凉了。我再泡一杯。这一次不给他，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