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苍山

裴烬寒周身的魔气翻涌片刻，又被他缓缓压了下去。他侧身走到一旁的老槐树下，随手拂去石台上的尘土，屈身坐下，指尖凝出一缕微弱魔气，凭空凝出一套紫砂茶具。温水、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一派悠然，仿佛方才那滔天杀意只是旁人错觉。

他本就懒于奔波厮杀，夜凝霜藏在暗处又如何？如今夭儿安然在侧，女儿执掌魔宫，大局已定，区区旧怨，不值得他亲自踏平。只一杯清茶在手，目光淡淡扫向地面瘫软的独眼囚徒，静候下文。

素绾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微暖，也懂他的心思。她敛去眼底波澜，缓步走到独眼男子身前，轻声追问

素绾夭夜凝霜如今身在何处？她筹划这一切，除了傀儡大军与机关秘术，还有别的图谋，对不对？

独眼男子下颌骨被击碎，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眼珠乱转，满是恐惧，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阿良见状，上前一步，指尖运力轻点他几处穴位，暂时复原了他说话的能力

阿良说

独眼男子喘着粗气，额上冷汗层层滚落，终于不敢再硬撑：“我……我只知道，霜夫人如今已是清霄剑派掌门夫人！当年清霄大乱之后，她便顺理成章顶替了素姑娘的位置，嫁给了慕容掌门。此番夺机关、抢傀儡，也是夫人的主意。”

听到“清霄剑派掌门夫人”这几个字，裴烬寒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指尖轻叩着紫砂茶盏的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像是敲在人心坎上的催命符。

声音平淡得像在聊寻常琐事，倦意漫在字句间

裴烬寒问完了，留着无用。阿良，送他上路，别脏了茶

素绾夭轻声唤住二人，眉眼温和

素绾夭且慢。不必取他性命，将他送去官府，交由国法裁决吧。

裴烬寒指尖叩茶盏的动作一顿，周身那点催命似的冷意瞬间散得干净，语气依旧漫着倦意，淡得像风

裴烬寒听你的

他抬手斟满一杯热茶，放在一旁，抬眼看向她

裴烬寒过来坐，尝尝这杯新沏的茶

众人默契地移开目光，无人再看地上瘫软的独眼男子，各自寻了位置落座。茶雾袅袅升起，紫砂杯盏碰撞间轻响细碎，方才紧绷的气息随茶汤暖意慢慢化开，只余下老槐树下悠然的茶香。

墨千山缓缓抿下一口清茶，喉间滚过一声沉叹，昏花的老眼骤然锐利如刀：“清霄剑派夫人……当年清霄剑派的风骨，竟被这等宵小之辈糟蹋殆尽！暗中勾结歹人，觊觎墨家秘术，真是枉为正道弟子！”

她垂眸凝视着信笺上的残月印记，目光温柔却带着几分空茫。凌霄殿的掌风、腹中孩儿的微弱搏动、那些浸着血与泪的过往，一幕幕在眼前掠过，却再也掀不起心底的波澜。素绾夭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只剩一片释然的怅然——原来历经半生浮沉，她早已放下了所有怨怼，连恨都成了多余的情绪。

素绾夭她执念太深了。十五载光阴，困在仇恨里走不出来的人，从来不止我们几个。她以为除掉我，便能了结一切，殊不知这般步步紧逼，只会让恩怨越积越深，到头来，不过是困死了自己。

裴烬寒揉了揉素绾夭的脑袋裴烬寒轻叹了一声，宽大的手掌落在素绾夭的头顶，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轻轻揉了揉

阿良将茶盏重重一放，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干脆利落

雾城之事算是告一段落，苍山武林大会在即。我们休整一夜便出发，赶在他们前面布防，方能掌握主动，诸位意下如何？

话音落，石台旁众人齐齐颔首，声线虽轻却透着笃定：“好。”

裴烬寒指尖一翻，锦袋“哗啦”一声落在石桌上，金灿灿的元宝滚了半桌，晃得人眼晕。他抬眼看向墨千山，语气散漫得像在递一块糕点

裴烬寒老头，拿着。修城，修你那座老宅，够了

墨千山捻须挑眉，目光扫过裴烬寒，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魔帝肯破费，必藏祸心。直说吧，地底下机关城哪处遭你毒手了？”

裴烬寒指尖轻叩茶盏，周身漫着慵懒倦意，漫不经心地回道

裴烬寒不过是一扇挡路的石门罢了，举手之劳而已

墨千山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抚着长须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周遭枝叶簌簌掉落。他自然知晓那道断石何等坚固，乃是墨家先祖以天外寒铁混合千年精铜铸造，精修的修士穷尽毕生修为也难动其分毫，到了裴烬寒口中，竟成了随手便可破除的挡路石子。

“好一个举手之劳！”墨千山笑罢摇着头，眼底却并无半分嗔怪，反倒多了几分欣赏，“也就你有这般通天本事。也罢，这笔钱财老夫便却之不恭了。”

他伸手将散落的金元宝一一收拢，装入随身布囊，指尖触到沉甸甸的金银，又忍不住感慨：“有这些银两，不光墨家老宅与城内损毁的屋舍能尽数修缮，就连地下机关城外围的防护阵，也能重新加固一番。免得日后再被有心人觊觎，重蹈今日覆辙。”

素绾坐在一旁静静听着，闻言微微颔首，柔声道

素绾夭前辈思虑周全。机关与傀儡皆是先人留下的心血，不该沦为杀伐争斗的利器。加固防护，也是护住一方安稳

墨千山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布囊，眼中笑意更深，随手将那装满金银的袋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捋了捋长须，语气变得爽朗而豁达：

“既然有了这些金元宝助我重振墨家基业，那这密室封印，便封印了吧。留得机关在，亦能保我一方安宁，不必再让墨家心血沦为他人争斗的筹码。”

暖芙趴在石台边，小手托着腮，望着满桌茶香，又想起一路听闻的苍山盛景，忍不住扯了扯阿良的衣袖，小声嘟囔

暖芙既然雾城的事都了结了，那我们今晚好好歇息，明天一早就出发吗？苍山武林大会听起来可热闹了，说不定还有好多好吃的小食。

阿良无奈地弹了下她的额头，面上带着纵容

阿良主动起身，前去安排今夜落脚的住处，又叮嘱城内外的守军严加看管那名独眼囚徒，防止夜凝霜的余党前来劫人。暖芙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一路叽叽喳喳，林间都回荡着她清脆的笑声。

老槐树下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裴烬寒、素绾夭与墨千山三人

晚风穿过枝叶，卷起淡淡的茶香。墨千山望着相依而立的二人，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唏嘘：“当年凌霄殿一战，我听闻你二人一死一疯，清霄剑派自此变天，老夫还暗自惋惜了许久。没想到兜兜转转，你们不仅都好好活着，还能携手同行。”

素绾夭过往之事，犹如这槐树落叶，纵使再纷扰，也终会归于尘土

夜色缓缓浸染天地，雾城的浓雾渐渐浓稠，将整座城池裹入朦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