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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夏黎念

壹·夜未央

漪兰殿的夜,被一场春雨缠住了。

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沙沙作响,像是有谁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廊下的燕子缩在窝里,挤成一团毛茸茸的黑影,偶尔发出一两声低低的咕咕声,像是在抱怨这场不合时宜的雨。殿内的烛火跳了跳,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歪了歪身子,又稳住了。

夏黎念靠在刘彻怀里,手里把玩着那枚已经变成深粉色的玉钩。玉钩在烛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像是一颗被捂热了的星星。她的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这个动作她已经做得很自然了,自然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有喜半个月了。她的身体还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什么。但她的感觉变了。以前她是一个人,现在是两个人。不管做什么,不管去哪里,肚子里都带着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只属于她和刘彻的生命。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忽然之间,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刘彻今日话很少。他靠在凭几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中,眼神有些悠远,有些深沉,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夏黎念注意到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把玩玉钩。

“陛下有心事?”她轻声问。

刘彻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说“没事”,但那个动作的节奏不对——太慢了,太轻了,像是在想别的事情,心不在焉。

夏黎念没有追问。她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窗外的雨声,等着他自己说。

过了很久,久到夏黎念以为他不会说了,刘彻忽然开口。

“今日霍光来报,说太子最近在东宫见了不少人。”

夏黎念的手顿了一下。

“见的什么人?”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心不平静。她知道“见了不少人”这几个字在帝王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结党,意味着蓄势,意味着不安分。

“门客。还有一些朝臣。”刘彻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朕还没有死,他就开始拉拢人了。”

这句话说得很重。夏黎念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玉钩在她掌心里转了半圈,温润的触感让她回过神来。她抬起头,看着刘彻的侧脸。烛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皱纹和白发照得格外清晰。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不是真正的平静——是压着火的平静,是火山喷发前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平静。

他是皇帝。他是父亲。他的儿子在他的眼皮底下拉拢朝臣,这是对皇权的挑战,也是对父权的背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不能忍的事。

可刘彻在忍。

夏黎念看着他,忽然就懂了。他不是不想发作,是不能。太子不是普通的儿子,是储君,是国之根本。动太子,就是动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是皇帝,他不能随心所欲。

夏黎念将玉钩收进袖中,伸出手,轻轻地覆上刘彻搭在膝上的手。他的手很凉。不是天气的凉,是心里的凉。

“夫君。”她轻声叫他。

不是陛下,不是皇上,是夫君。

刘彻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从窗外的雨幕中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夏黎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心事,有一种被最亲近的人刺痛后的、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握紧他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小腹上。

“夫君,妾身有些话想说。说了您别生气。”

刘彻看着她,没有说话。

夏黎念深吸一口气,斟酌着措辞。她想了很久,从下午知道太子的事就在想,一直想到现在。她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有多冒险——这不是她该管的事,不是她能管的事,不是她有资格管的事。可她还是想说。不是为了太子,不是为了朝政,是为了他。她不想看到他每天被这些事烦心,不想看到他眼底那种疲惫的、压着火的、说不出口的难过。

“夫君,”她的声音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走过一片薄冰,“妾身觉得,要不……让太子殿下做他自己的事情?”

刘彻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夏黎念看着他的表情,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没有停。她握紧他的手,继续说下去,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

“人要是太闲了,就会胡思乱想。要是太子殿下有自己的事情做,忙着,累着,就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她顿了顿,偷偷看了一眼刘彻的脸色。他脸上没有怒意,但她不确定他是真的不生气,还是压着没发作。她咬了咬嘴唇,心一横,把更冒险的话也说了出来。

“还有……夫君要是觉得太子殿下确实不好……”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夫君可以培养太子的儿子,或者太子的孙子。”

殿内安静了一瞬。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哗哗的,像是老天爷在替她掩饰说出口的那句大不敬的话。培养太子的儿子,太子的孙子——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跳过太子,立太孙吗?这是动摇国本的话,是足以让任何皇帝震怒的话。她说了。她说出来之后就开始后悔了。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她没有躲。她看着刘彻的眼睛,等着他的反应。

刘彻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夏黎念以为他要发怒了。可他没有。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你这个小丫头,”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胆子倒是不小。”

夏黎念的心跳还在加速,但她听出了他声音里没有怒意。她抬起头,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陛下不生气?”

“生气。”刘彻说。

夏黎念的心一沉。

“但不是生你的气。”刘彻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朕是在想,你说的有没有道理。”

夏黎念愣了一下,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陛下觉得……有道理?”

“太子的儿子。”刘彻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中,声音很低很低,“刘进那孩子,今年才几岁?朕记得他聪慧过人,读书过目不忘。”

夏黎念没有接话。她知道刘彻不是在问她,他是在自言自语,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

“朕还有时间。”刘彻的声音更低了,“朕有的是时间。朕可以慢慢看。”

夏黎念听着他的自言自语,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心疼。他在想身后事。在想太子靠不住的话,该怎么办。在想江山的未来。在想一个六十一岁的皇帝不该想、却不得不想的事。

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让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眼睛。

“夫君,”她轻声说,“妾身不懂朝政,妾身说的那些话,夫君听听就好,不用当真。妾身只是不想看到夫君每天为这些事烦心。妾身心疼。”

刘彻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烛火的光,有月光的光,有一种毫无保留的、不掺杂任何东西的心疼。不是臣子对皇帝的心疼,不是妃子对帝王的心疼,是一个妻子对丈夫的心疼。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黎念。”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亲朕一下。”

夏黎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吻。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是认认真真的、嘴唇对嘴唇的、停留了好几息的亲吻。

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哗的,像是在鼓掌。

廊下的燕子被雨声吵醒了,咕咕叫了两声,又缩回窝里继续睡了。

那天晚上,刘彻在漪兰殿坐到很晚。他没有批奏折,没有看书,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握着夏黎念的手,另一只手覆在她的小腹上,感受着那里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热。

夏黎念靠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刘彻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黎念。”他轻声叫她。

她没有醒。

刘彻弯了一下嘴角,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雨幕中。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老天爷在织一匹看不见的布。

他想起她说的话。让太子做自己的事。培养太子的儿子。他有的是时间。他可以慢慢看,慢慢想,慢慢决定。

不急。

他低下头,在夏黎念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谢谢你。”他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谢谢你来到朕身边。”

雨声哗哗的,像是在替他回答。

贰·涟漪微漾

消息传到东宫,比刘彻预想的还要快。

“父皇在漪兰殿坐了一整夜。”石德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刘据一个人能听见,“天快亮了才回宣室殿。”

刘据站在窗前,背对着石德,看着窗外。东宫的院子里,海棠花已经被这场春雨打落了大半,花瓣七零八落地铺在地上,被雨水泡烂了,发出一股淡淡的腐味。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让他彻夜未眠的事。

“父皇最近去漪兰殿越来越勤了。”

石德没有说话。

“以前是每日去,现在是每日待到半夜。”刘据转过身,看着石德,目光幽深而复杂,“你说,那个女人到底给父皇灌了什么迷魂汤?”

石德斟酌着说:“殿下,夏夫人有孕在身,陛下去看她,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刘据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个讽刺的弧度,“父皇对她的人之常情,比对我这个太子的君臣之礼还重。”

石德低下头,不敢接话。

刘据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雨还在下,海棠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像是在替他掉眼泪。

“石德。”

“臣在。”

“你说,父皇会不会废了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雨声盖过。但石德听到了。他听到了,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殿下,”石德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陛下不会的。殿下是嫡长子,是太子,是大汉的储君。陛下没有理由废殿下。”

“没有理由?”刘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恐惧,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绝望,“她没有生孩子的时候,我没有理由。她生了孩子之后呢?”

石德沉默了。

“她要是生了儿子,父皇有了幼子,我就有了理由。”刘据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的事实,“父皇现在身体这么好,等那个孩子长大,至少还要十几年。十几年,父皇可以用十几年的时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我从太子的位置上挪开。”

“殿下……”

“你不用说了。”刘据抬起手,制止了石德,“我知道该怎么做。我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做多了是错,做少了也是错。不做,也是错。我能做的,只有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水打烂的海棠花上。

“等那个女人生。等那个孩子长大。等父皇做决定。等命运告诉我,我到底是不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雨还在下,哗哗的,像是在替他哭。

叁·椒房静

卫子夫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院子里的牡丹浇水。

春雨刚停,空气里还残留着湿润的泥土气息。牡丹被雨水打了一夜,花瓣上挂着水珠,沉甸甸的,垂着头,像是在认错。她提着水壶,一株一株地浇过去,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十足耐心的事情。

“娘娘,”宫女从身后走来,接过她手中的水壶,“让奴婢来吧。”

卫子夫没有推让,将水壶递给她,走到廊下坐下。宫女端来热茶,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是今年的新茶,清明前采的龙井,清香扑鼻。

“漪兰殿那边,”她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最近有什么动静?”

宫女低着头,小声说:“陛下昨夜在漪兰殿待到很晚。天快亮了才回宣室殿。”

卫子夫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夏夫人的身子怎么样?”

“太医说胎像稳固,只是头三个月要多注意。”

“嗯。”卫子夫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让人再送些补品过去。挑好的。”

宫女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卫子夫独自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牡丹。雨后的牡丹虽然垂着头,但颜色依然鲜艳,红红粉粉的,在绿叶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将一朵垂得最低的牡丹轻轻托起来,凑近闻了闻。花香浓郁,带着雨水的清冽。

有喜了。她想起自己当年怀刘据的时候。那时候陛下还年轻,还会为了她跟陈皇后对着干。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是那样了,顺顺当当,和和美美。

可帝王的心,是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

她放下那朵牡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裙。

“来人。”

“奴婢在。”

“备轿。本宫要去漪兰殿。”

宫女愣了一下:“娘娘,现在去?”

“现在去。”卫子夫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本宫去恭喜夏夫人。”

肆·漪兰迎客

夏黎念没想到卫子夫会来。

午后,她正坐在廊下看书,小玉匆匆跑来,说皇后娘娘的轿子往漪兰殿来了。她放下书,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裙,又拢了拢头发,走到院门口迎接。

卫子夫的轿子在漪兰殿门口停下。轿帘掀开,卫子夫走了出来。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常服,头上戴着简单的金饰,不张扬,但自有一种母仪天下的威仪。她看到夏黎念站在门口迎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不小,恰到好处,不冷也不热。

“夏夫人身子重了,不必出来迎接。”

夏黎念屈膝行礼:“皇后娘娘驾临,妾身不敢怠慢。”

卫子夫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进了院子。她的目光扫过漪兰殿的每一个角落——老槐树,兰花圃,廊下的燕子窝,院子里晾着的药材。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评估什么,又像是在欣赏什么。

“漪兰殿收拾得不错。”她在廊下坐下,接过小玉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是陛下让人收拾的。”夏黎念在她对面坐下,不卑不亢。

卫子夫放下茶杯,看着夏黎念。十五六岁的年纪,月白色的春衫,鹅黄色的腰带,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没有施脂粉,但皮肤白得发光,眉眼精致得像画出来的。她的小腹还平平的,看不出有孕的样子,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柔和光泽——那不是脂粉的光泽,是从里到外透出来的、被爱着的、满足的光泽。

“夏夫人,”卫子夫开口,声音平稳而温和,“本宫今日来,一是恭喜你有喜,二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夏黎念微微低头:“皇后娘娘请说。”

卫子夫看着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心里暗暗点了点头。她见过太多妃嫔在她面前的样子——有人刻意讨好,有人表面恭敬实则挑衅,有人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可夏黎念不一样。她尊重她,但不讨好她;她恭敬她,但不畏惧她。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本宫进宫几十年了。”卫子夫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院子里的兰花上,“见过太多妃嫔来,也见过太多妃嫔走。有的得宠,有的失宠;有的生了孩子,有的没生。能在这宫里待下去的,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美的,不是最有心计的——是最能等的人。”

夏黎念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你是个聪明人。”卫子夫收回目光,看着夏黎念,“本宫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但本宫要跟你说的是——在这宫里,聪明不够。等,比聪明更重要。”

夏黎念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皇后娘娘,妾身不想等什么。妾身只想好好地过日子。”

卫子夫看着她,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过日子。”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你说得对。过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裙。

“本宫的话说完了。你好好养胎,缺什么让人来椒房殿拿。”

夏黎念站起来,屈膝行礼:“恭送皇后娘娘。”

卫子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夏夫人。”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夏黎念能听见。

“妾身在。”

“陛下六十一岁了。他这辈子,不容易。”

卫子夫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夏黎念回答,径直走出了漪兰殿。

夏黎念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轿子渐渐远去,消失在未央宫的长廊尽头。春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拂过她的脸颊,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姑娘,”小清从身后探出头来,“皇后娘娘跟您说什么了?”

夏黎念看着卫子夫远去的方向,轻声说:“她说陛下这辈子不容易。”

小清愣了一下:“就这?”

“就这。”夏黎念转过身,走回院子里,重新在廊下坐下,拿起那卷还没看完的竹简,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看。

小清看着她,总觉得姑娘跟皇后娘娘说完话之后,有什么不一样了。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姑娘的眼神更深了,表情更沉了,像是忽然之间长大了一点。

小玉端着新沏的茶走过来,放在夏黎念手边,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

漪兰殿的午后,阳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照在院子里的兰花上。雨后的兰花格外精神,花瓣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颗一颗小小的钻石。

夏黎念放下竹简,将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慢慢地画着圈。

“孩子,”她在心里说,“你要好好的。你父皇不容易。你母后会陪着他的。”

肚子里还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他听得到。

伍·夜幕重临

晚上,刘彻来的时候,发现夏黎念在等他。她坐在廊下,披着一件薄斗篷,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眼睛看着院门口的方向。看到他走进来,她的眼睛立刻亮了,嘴角弯起来,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

“陛下今日怎么这么晚?”

“匈奴的事,跟大臣们多说了几句。”刘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手,“手这么凉,等了多久了?”

“没多久。”夏黎念往他身边挪了挪,将肩膀靠在他的手臂上,“陛下,今日皇后娘娘来了。”

刘彻的手顿了一下:“来做什么?”

“来看妾身。来恭喜妾身有喜。来跟妾身说几句话。”

“什么话?”

夏黎念想了想,没有复述卫子夫说的那些关于“等”的话。她只说了最后一句。

“皇后娘娘说,陛下这辈子不容易。”

刘彻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东西。

“她倒是了解朕。”

夏黎念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烛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皱纹和白发照得格外清晰。她伸手,轻轻地覆上他的手。

“陛下,妾身也觉得您不容易。但妾身不想说这些。妾身想说——”

她顿了顿,握紧他的手。

“以后容易了。有妾身在,有孩子在,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容易的。”

刘彻看着她。烛光在她眼底跳动,她的眼睛里有他,有孩子,有未来,有一种毫无保留的、笃定的、像是在说“我在这儿,我不会走”的温柔。

“黎念。”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亲朕一下。”

夏黎念笑了。她伸出手,捧着他的脸,踮起脚尖,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夫君,”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以后妾身每天都亲您。亲到您不想被亲为止。”

刘彻没有说话。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老槐树上,照在兰花上。廊下的燕子已经睡了,窝里安安静静的。夜风轻轻吹过,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的、泥土和花香混合的气息。

漪兰殿的灯还亮着。那一盏灯,在未央宫的夜色中,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颗不肯睡去的星星。

“黎念。”

“嗯。”

“朕今天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你白天说的那些话。让太子做自己的事。培养太子的儿子。”刘彻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朕想了一整天。”

夏黎念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呢?”她轻声问。

刘彻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烛火的光,有月光的光,有一种安静的、耐心的、不急不躁的温柔。

“然后朕觉得,你说得对。”刘彻说,“朕不能把太子逼得太紧。逼紧了,他会怕。怕了,就会做傻事。”

夏黎念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朕让他去查匈奴的事。”刘彻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他不是一直想建功立业吗?朕给他机会。让他去忙,去累,去体会一下边关将士的苦。忙起来了,就没空胡思乱想了。”

夏黎念看着刘彻的脸,那张六十一岁的、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父亲的慈爱,而是一种作为一家之主的、沉稳的、笃定的、知道该怎么做、也相信自己能做到的从容。

“陛下英明。”她轻声说。

刘彻低头看着她,笑了:“你这个小丫头,说出来的话,比朕那些大臣说的都有用。”

夏黎念摇了摇头:“妾身不懂朝政。妾身只是心疼陛下。”

“朕知道。”刘彻将她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朕知道。”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照得院子里的青石板泛着银白色的光。兰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幽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殿内。老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雨珠,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一树的星星。

那天晚上,刘彻在漪兰殿待到很晚。走的时候,夏黎念送他到院门口。

“陛下明日还来吗?”她问。

刘彻看着她站在月光下的样子——披着他的斗篷,头发散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手放在小腹上,整个人温柔得像一朵开在夜里的花。

“来。”他说,“每天都来。”

夏黎念笑了。

刘彻走了。夏黎念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很久没有动。

“姑娘,”小清从身后探出头来,“陛下都走了,您还看什么呢?”

夏黎念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小腹上的手。

“小清,”她忽然说,“你说,太子殿下会去匈奴吗?”

小清愣了一下:“奴婢哪知道这个啊。姑娘怎么忽然问这个?”

夏黎念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她转身走回殿内,在窗前坐下,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照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映照得温润如玉。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慢慢地画着圈。

“孩子,”她在心里说,“你的父皇很忙。你的母后会陪着他。”

“你也要好好的。”

肚子里还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他听得到。

天幕·时空标记

【天幕系统·持续转播】

【时空坐标:公元前95年·大汉·未央宫漪兰殿】

【关键事件:东宫隐忧·皇后示好·帝妃情深】

【观测模式:实时同步·无延迟·全景沉浸】

大唐·贞观年间·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看着天幕中夏黎念对刘彻说“以后容易了”那个画面,沉默了很久。

“观音婢,”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复杂,“你说这个女人,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因为她把刘彻当夫君,不把刘彻当皇帝。妻子对丈夫说的话,当然什么都敢说。”

李世民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握住了长孙皇后的手。

“观音婢。”

“嗯。”

“朕以后也把你当妻子。不当皇后。”

长孙皇后看着他,笑了:“陛下,您一直把妾身当妻子。妾身知道。”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颜爵看着天幕,折扇在手中缓缓转动。

“这个女人,”他说,“胆子真大。太子的事,她也敢插嘴。”

庞尊点了点头:“但她说得有道理。让太子去做自己的事,忙起来了,就没空胡思乱想了。”

毒夕绯懒洋洋地说:“而且她不是直接说‘太子不好’,她说的是‘让太子殿下做自己的事情’。这个说法,刘彻听得进去。”

白光莹悬浮在半空中,目光落在那枚深粉色的玉钩上。玉钩的颜色比之前更深了,从深粉色变成了紫粉色,像一朵即将完全绽放的花。

“她又成长了。”白光莹轻声说。

“谁?”王默问。

“夏黎念。”白光莹的目光落在天幕中夏黎念的脸上,“她以前只想着自己,现在开始想着刘彻,想着未央宫,想着太子的位置,想着江山的安稳。她不再是一个从大清穿越过来的孤女了。她是大汉的夏夫人。”

水王子看着那枚玉钩,蓝色的眸子深不见底。

“玉钩的颜色越来越深了。”

白光莹点了点头:“说明她的心越来越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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