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夏黎念

壹·晨呕

夏黎念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发现自己不对劲的。

那天她照例早起,小清端来红枣粥,她刚端起碗,粥的热气扑到脸上,一股说不出的腥甜味猛地冲进鼻腔。她的手一抖,碗差点脱手,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翻江倒海地往上涌。

“姑娘?!”小清惊叫起来。

夏黎念来不及回答,放下碗,侧过身,捂着嘴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但胃里的不适一波接着一波,像潮水一样,退了又来,来了又退。小玉飞快地跑过来,一手扶着她,一手拍着她的背,脸色发白。

“快去请太医!”小玉朝小清喊。

小清愣了一瞬,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去太医院往哪边走?”

“出了漪兰殿往右,穿过两道门就到了!你跑快点!”小玉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小清跑了。夏黎念被小玉扶着在榻上坐下,接过小玉递来的温水,抿了一小口,胃里的翻涌慢慢平息了一些。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她从来没这样过,在济南十五年,连风寒都很少得,怎么会忽然恶心成这样?

“姑娘,您别怕。”小玉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声音尽量放平,“太医马上就来了,不会有事的。”

夏黎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晨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进来,洒了一地碎金。廊下的燕子正在喂雏鸟,大燕子叼着虫子飞回来,小燕子张着黄黄的嘴,叽叽喳喳地叫着。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可她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贰·喜脉

太医院来的是张太医,太医院的院正,六十多岁,须发皆白,给宫里贵人们看了几十年的病,什么场面没见过。他走进漪兰殿的时候步履从容,神色镇定,小清跟在他身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连头都没回。

“夫人。”张太医躬身行礼。

“张太医不必多礼。”夏黎念将手腕伸出来,放在脉枕上,“妾身今日早起恶心干呕,不知是何症候。”

张太医在她对面坐下,取出丝帕盖在她手腕上,三根手指搭上去,闭上了眼睛。

殿内安静极了。小清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小玉站在夏黎念身后,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连廊下的燕子都安静了,像是知道这屋子里正在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情。

张太医的手指在夏黎念的腕上停留了很久。换了左手,又换回右手,又换回左手。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舒展开,又皱了一下。小清在后面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张太医收回了手,取下丝帕,站起身来。他的表情很微妙——不是担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谨慎的、克制的、像是在确认一件极重要的事情之前最后再确认一遍的表情。

“夫人,”他开口,声音平稳,“臣能否再问一句,夫人的月事,上次是什么时候?”

夏黎念愣了一下。

月事。她回想了一下。上次是什么时候?好像……好像很久了。多久了?她记不太清,但小玉记得。

“回张太医,”小玉从身后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姑娘的月事,迟了半个月了。”

半个月。

夏黎念的心跳骤然加速了。她看着张太医,张太医看着小玉,小玉看着夏黎念。三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沉默中呼之欲出。

张太医重新转向夏黎念,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郑重:“恭喜夫人。夫人不是病了。夫人是有喜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小清“啊”了一声,又死死捂住了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小玉的手在发抖,但她忍住了,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夏黎念坐在榻上,一动不动。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春衫,那里还平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可是有喜了。里面有一个生命。她和刘彻的。

“多久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张太医直起身,捋了捋胡须:“从脉象上看,夫人已有身孕半个月有余。脉象虽还浅,但滑脉如珠,往来流利,是喜脉无疑。臣行医四十余年,不会看错。”

半个月有余。

夏黎念的手在小腹上轻轻按了按。半个月前,正好是他们圆房的时候。那一夜,纱帐落下,烛火熄灭,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照在纱帐上,影影绰绰。她想起那夜的每一个细节——他微微发抖的手,他低沉温柔的声音,他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

孩子。他们的孩子。

夏黎念的眼眶热了。她眨了眨眼,将那层薄薄的水汽逼了回去,抬起头,看着张太医,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

“张太医辛苦了。此事暂时不要声张。”

张太医会意,躬身道:“臣明白。臣开个安胎的方子,夫人照着服用即可。夫人的身体底子很好,胎像稳固,无需过分担忧。只是头三个月要多加注意,不要劳累,不要动气。”

夏黎念点了点头。

张太医开完方子,提着药箱走了。小清送他到门口,折回来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姑娘!您有喜了!有小太子了!”

“还不知道是小太子还是小公主。”夏黎念瞪了她一眼,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不管是小太子还是小公主,都是大喜事啊!”小清抹着眼泪,“陛下知道了,不知道该多高兴!”

夏黎念摸着肚子,嘴角弯着,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收了笑容,看着小清和小玉。

“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陛下。”

两个丫鬟同时愣住了。

“姑娘?”小清瞪大了眼睛,“这么大的喜事,不告诉陛下?”

“不是不告诉。”夏黎念的声音轻而稳,“是现在不说。等晚上陛下来了,妾身自己跟他说。”

小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小玉拉了拉她的袖子,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什么。

夏黎念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手覆在上面,掌心温热。半个月。才半个月大。小得像一粒种子,刚刚在土壤里扎下根,连芽都还没冒出来。可它已经在这里了。她和刘彻的种子,在他们的漪兰殿里,悄悄地、安安静静地,开始生长了。

她忽然想起灵泉空间。意识沉入空间,灵泉还在汩汩地冒着泡,药圃里的药材长得郁郁葱葱。丹房的门开着,长生不老药的回春水、回春丹整整齐齐地摆在架子上。一切如常。但她总觉得灵泉的灵气比平时浓郁了一些,泉水的温度好像也高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间里悄然改变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孩子,不一般。

叁·宣室

张太医从漪兰殿出来,没有直接回太医院,而是绕了个弯,去了宣室殿。

这不是夏黎念的意思,也不是张太医自己敢做的——是霍光的意思。霍光在漪兰殿外“恰好”遇到了张太医,“恰好”问了一句夏夫人的身体如何,“恰好”把张太医“顺路”带到了宣室殿。

刘彻正在批奏折,听到霍光禀报说张太医求见,手顿了一下。

“宣。”

张太医进殿,跪下行礼。刘彻放下朱笔,靠在凭几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太医,表情平静,但眼神不平静。

“夏夫人怎么了?”

张太医低着头,声音平稳:“回陛下,夏夫人今日早起恶心干呕,臣奉召前往诊脉。”

刘彻的手在凭几上微微握紧了一下。

“什么症候?”

张太医深吸一口气,然后恭恭敬敬地叩了一个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意:“恭喜陛下。夏夫人不是病了。夏夫人是有喜了。”

殿内安静了。霍光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面无表情。刘彻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霍光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猎人的锐利,不是对长生的执念,而是一种柔软的、湿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融化了的、近乎脆弱的光。

“多久了?”刘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半个月有余。”张太医说,“夫人身体底子好,胎像稳固。臣已开了安胎的方子。”

刘彻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指在凭几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嗒,嗒,嗒。霍光熟悉这个节奏——皇帝在想事情。在想很重要的事情。

“霍光。”刘彻终于开口。

“臣在。”

“张太医今日说的话,朕不想在别处听到。”

霍光立刻明白:“臣明白。今日张太医未曾离开太医院,臣也未曾见过张太医。”

刘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张太医身上:“你下去吧。夏夫人的胎,你亲自照看。”

张太医叩头:“臣遵旨。”

张太医退下后,殿内只剩下刘彻和霍光。刘彻靠在凭几上,闭着眼睛,手指还在凭几上轻轻地敲着。嗒,嗒,嗒。

霍光站在那里,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刘彻睁开眼睛,看着殿门外的阳光。春日的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御座前的金砖上,明晃晃的,刺眼。

“霍光。”他的声音很低。

“臣在。”

“朕六十一岁了。”

霍光没有接话。他听出了皇帝声音里那种罕见的、不自信的、像是在问一个他不敢问的问题的脆弱。

“朕六十一岁了,还能当父亲吗?”刘彻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霍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冒险的话:“陛下不是普通人。陛下是真龙天子。”

刘彻转过头,看着霍光。霍光低着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这句话有多冒险——真龙天子,这种话只能在心里想,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是谄媚,就是僭越,就是找死。

可刘彻没有发怒。他看了霍光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柔软的东西。

“真龙天子。”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摇了摇头,“朕是凡人。一个六十一岁的老凡人。”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殿门外的阳光上。

“一个六十一岁的老凡人,要当父亲了。”

那天下午,刘彻在宣室殿坐了很久。奏折堆在案上,他一份都没批。他坐在那里,手里转着一枚玉佩,那是夏黎念送他的——不,不是送,是她“借”他戴的。她说这枚玉佩在灵泉空间里养了几天,带着灵气,能安神。他本来不信这些,但她给的,他就戴了。

玉佩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温润的触感让他想起了她的手。也是这样的,小小的,温温的,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暖玉。

他想起她从天而降落进他怀里的那一刻,想起她被他掰开手露出玉钩的那一刻,想起她红着脸说“妾身不是小丫头、妾身是陛下的夫人”的那一刻,想起她在梅林里踮起脚尖亲吻他的那一刻,想起她在漪兰殿的晨光中说“拉钩”的那一刻。

现在,她有了他的孩子。

刘彻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玉佩,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六十岁那年,他从天上接住了一个姑娘。六十一岁这年,那个姑娘要给他生孩子了。

他这辈子,值了。

肆·漪兰黄昏

傍晚,刘彻去漪兰殿的时候,比平时走得慢。

不是不想快,是想在路上把心情平复一下。他知道夏黎念要跟他说什么——张太医肯定告诉她自己去了宣室殿,她知道他知道了。但他不想让她看出来自己已经知道了。他想让她亲口告诉他。他想听她说。

漪兰殿的院门虚掩着。刘彻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兰花在暮色中静静地开着,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夏黎念坐在廊下,膝上放着一卷竹简,但她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某个地方,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无意识地画着圈。

暮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中。她穿着月白色的春衫,头发散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像一幅画,一幅让人不忍心打破的画。

刘彻站在院门口,看了她很久。她没有发现他来了。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只有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他终于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夏黎念回过神来,转过头,看见是他,眼睛立刻亮了,嘴角弯起来,像春天的花一下子开了:“陛下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散朝早。”刘彻面不改色地说。

夏黎念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她往他身边挪了挪,将肩膀靠在他的手臂上。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暮色越来越深,院子里的兰花从金色变成了灰色,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廊下的燕子已经回窝了,安安静静的。

“陛下,”夏黎念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妾身有话跟您说。”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夏黎念低下头,看着他的手包裹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将她的手完整地握在掌心里。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妾身有喜了。”

短短六个字。她说得很轻,很平静,但她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在微微发颤。她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他会不会高兴?他会不会担心?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太老了,不配再当父亲?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管他是什么反应,她都做好了接受的准备。

刘彻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夏黎念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颤抖地、小心翼翼地覆上了她放在小腹上的手。

“朕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夏黎念愣了一下:“陛下知道了?”

“张太医去宣室殿了。”刘彻说,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他的手覆着她的手,她的手覆着她的肚子,“朕下午就知道了。但朕想听你说。”

夏黎念的眼眶更红了:“陛下,您不怪妾身让太医告诉您?”

“朕为什么要怪你?”刘彻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朕高兴还来不及。”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黎念,朕六十一岁了。朕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机会听到‘有喜了’这三个字了。”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可你给了朕这个机会。”

夏黎念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扑进他怀里,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刘彻抱着她,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别哭了,”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一个帝王,“哭多了对孩子不好。”

夏黎念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妾身没哭。妾身是高兴。”

“高兴就笑,哭什么?”

“高兴也会哭的。”夏黎念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陛下不知道吗?”

刘彻看着她泪眼汪汪的样子,忽然笑了。他伸手,用拇指轻轻地擦去她脸上的泪。

“朕现在知道了。”他说。

夏黎念破涕为笑,又哭又笑的样子狼狈极了,但她不在乎。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的颈窝里。

“陛下,”她闷闷地说,“您说,是儿子还是女儿?”

“都好。”刘彻毫不犹豫地说。

“妾身觉得是儿子。”

“为什么?”

“因为妾身想吃酸的。不是说酸儿辣女吗?”

刘彻忍不住笑了:“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

“小清说的。”夏黎念从他颈窝里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小清说,宫里都这么说。”

刘彻笑着摇了摇头,将她重新揽进怀里。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院子里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被点亮了,橘红色的光晕笼罩着两个人。兰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幽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黎念。”

“嗯。”

“谢谢你。”

夏黎念愣了一下:“陛下谢妾身什么?”

刘彻没有回答。他只是将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了眼睛。

谢谢你来。谢谢你留。谢谢你愿意给我生孩子。谢谢你在所有人都怕我的时候,不怕我。谢谢你在我六十一岁的时候,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谢谢所有。

他什么都没说,但她都听见了。

那天晚上,刘彻在漪兰殿坐到了很晚。他没有批奏折,没有看书,就那么坐在夏黎念身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地覆在她的小腹上。

“陛下,”夏黎念靠在他肩上,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您还不回去?”

“不回。”刘彻说,“朕今晚不走。”

夏黎念的嘴角弯了一下,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那陛下别走。妾身一个人睡不着。”

刘彻低头看着她已经闭上眼睛的脸,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好,”他说,“不走。”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老槐树上,照在兰花上,照在漪兰殿的屋檐上。廊下的燕子已经睡了,窝里安安静静的。夜风轻轻吹过,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的、泥土和花香混合的气息。

漪兰殿的灯还亮着。那一盏灯,在未央宫的夜色中,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颗不肯睡去的星星。

伍·风声

后宫没有秘密。

尽管刘彻下了封口令,尽管张太医闭口不言,尽管霍光滴水不漏——消息还是传了出去。不是从漪兰殿传出去的,是从太医院。一个打杂的小太监,耳朵尖,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他不敢声张,但消息这种东西,你一句我一句,传着传着就变了样,传着传就传到了不该传的人耳朵里。

第一个知道的是王美人。

她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梳妆。手中的玉梳“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她看着地上断成两截的玉梳,脸色铁青。

“有喜了。”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才进宫多久?半年?不,不到半年。”

宫女低着头,不敢说话。

王美人蹲下身,捡起地上断成两截的玉梳,握在手心里。玉梳的断口锋利,割破了她的掌心,血渗出来,她浑然不觉。

“半年就有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进宫五年了,什么都没有。”

宫女终于忍不住了,小声说:“娘娘,您别这样……”

“我哪样?”王美人抬起头,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年轻的脸,精致的五官,可是没有用。再年轻再精致,皇帝不看,就是没有用。她放下玉梳,拿起帕子,慢慢地擦着掌心的血。

“她怀了就怀了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生得出来再说。”

第二个知道的是卫子夫。

消息传到椒房殿的时候,卫子夫正在抄经。她的手顿了一下,毛笔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毁了写了半个时辰的经文。她没有皱眉头,只是放下笔,看着那团洇开的墨迹,看了很久。

“有喜了。”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恭喜夏夫人。”她对前来禀报的宫女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准备一份贺礼,明日送去漪兰殿。”

宫女应了一声,退了下去。卫子夫看着面前那团洇开的墨迹,伸出手,将那张写废了的经文揉成一团,丢进了纸篓里。

有喜了。她进宫的时候,也是有喜的。生了刘据,当了皇后,母仪天下。她以

以为这就是圆满,可圆满这个词,在帝王家从来不存在。

第三个知道的是刘据。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刘据正在练剑。他的手一抖,剑锋偏了三分,险些伤到自己。他放下剑,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有喜了。”他重复着这三个字,脸色白得像纸,“半个月了。”

石德站在一旁,表情凝重。

“殿下,”石德压低声音,“如果夏夫人生了儿子,就是陛下的幼子。陛下现在身体这么好,等那个孩子长大成人,至少还要十几年。到那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刘据知道他要说什么。到那时候,他刘据已经三十多岁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太子,对一个十几岁的皇子——父皇会更宠爱谁?父皇会更信任谁?父皇会把江山交给谁?

“石德。”刘据的声音压得很低。

“臣在。”

“你说,父皇为什么要吃药?”刘据转过头,看着石德,目光幽深而复杂,“父皇的身体本来就还好,为什么忽然需要吃药?吃的什么药?谁给的药?”

石德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殿下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刘据打断他,重新拿起剑,“我只是在想一些事。你不用知道我想什么。”

剑锋在暮色中闪着寒光,一下一下,带着一股杀伐之气。

东宫的院子里,海棠花开了满树,粉粉白白的,在暮色中像一片云霞。刘据站在花下练剑,剑风扫过,花瓣簌簌地落了一地,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他只是想一些事。

没有人知道他想了什么。

漪兰殿·夜

夜深了,夏黎念躺在床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的温热。

刘彻躺在她身边,已经睡着了。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即使在梦中也没有松开。夏黎念侧过头,看着他在月光中的脸——花白的头发,深刻的皱纹,微微弯着的嘴角。他睡着的样子比白天年轻一些,像是卸下了所有的盔甲和面具,露出了底下那个真实的、柔软的、六十一年都没有被好好爱过的灵魂。

“刘彻。”她轻声叫他的名字,不是陛下,不是皇上,是刘彻。

他动了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舒展开,嘴角的弧度弯得更大了一些。像是在梦里听到了她的声音,像是在梦里笑了。

夏黎念弯起了嘴角,重新转过头,看着帐顶。

半个月了。孩子才半个月大,小得像一粒种子。可种子会发芽,会破土而出,会长成参天大树。

她闭上眼睛,将刘彻的手从自己手心里抽出来——不,没有抽出来,她只是换了个姿势,十指穿过他的指缝,与他掌心相贴,十指相扣。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纱帐上,影影绰绰。院子里的兰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幽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殿内。廊下的燕子已经睡了,窝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一两声细细的梦呓。

那一夜,漪兰殿的灯灭了。但有什么东西,一直在亮着。

未央宫的夜很长。春天还没过完,夏天还在路上。

而漪兰殿里,一粒种子,刚刚扎下了根。

天幕·时空标记

【天幕系统·持续转播】

【时空坐标:公元前95年·大汉·未央宫漪兰殿】

【关键事件:夏夫人有喜·后宫暗涌·东宫不安】

【观测模式:实时同步·无延迟·全景沉浸】

大唐·贞观年间·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看着天幕,沉默了很久。

“有喜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有些复杂,“刘彻六十一岁了,还能有孩子。”

长孙皇后看着他:“陛下,您六十一岁的时候,妾身也还能生。”

李世民转头看着她,眼角抽了抽:“朕不是那个意思。”

“那陛下是什么意思?”

李世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不管自己说什么,都会被皇后带偏。于是他干脆不说了,重新看向天幕。

天幕中,夏黎念躺在床上,手放在小腹上,嘴角带着笑。刘彻躺在她身边,已经睡着了,手还握着她的手。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观音婢。”李世民忽然开口。

“嗯。”

“你说,朕要是六十一岁的时候,也能这样,该多好。”

长孙皇后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王默看着天幕,眼眶红红的:“她有宝宝了!她有刘彻的宝宝了!”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从医学角度分析,这个孩子来的时间正好是圆房后半个月,时间线上是吻合的。”

舒言点头:“而且以刘彻现在服用了长生不老药的身体状况,孩子的健康应该不会有问题。”

建鹏挠了挠头:“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刘彻六十一岁了,还能让人怀孕?”

齐娜小声说:“因为他吃了长生不老药啊。身体变好了,当然可以。”

颜爵摇着折扇,目光深沉:“这个孩子来得太巧了。圆房后半个月就有了——正好是长生不老药解锁的时间。你们说,这孩子的到来,跟那枚药有没有关系?”

庞尊眉头微皱:“你的意思是,那枚药不仅让刘彻长生不老,还让他有了生育能力?”

“我只是在想。”颜爵收起折扇,目光落在天幕中夏黎念的小腹上,“这枚玉钩,这枚药,这个从天而降的女人,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白光莹悬浮在半空中,目光落在那枚粉色的玉钩上。玉钩的颜色比之前更深了,从玫瑰粉变成了深粉色,像一朵即将绽放的花。她感觉到玉钩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个微弱的、刚刚开始跳动的心脏。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没有说话。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这个孩子,不一般。

上一章 无题 夏黎念最新章节 下一章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