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漪兰初暖
搬到漪兰殿后的日子,比夏黎念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她原以为回到未央宫,就要面对后宫的重重眼睛和种种是非。可一连数日,除了来送东西的宫人,几乎没有人来打扰她。皇后卫子夫遣人送了一盆墨兰,说是漪兰殿兰花品种尚少,这一盆品相不错,摆在殿里添个颜色。太子刘据派人送了一套文房四宝,说是听闻夏夫人喜读书,聊表心意。其余妃嫔也各有表示,不多不少,不冷不热,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客气。
夏黎念知道,这不是因为她有多受欢迎,而是因为刘彻的态度摆在那里——他对她的宠爱毫不掩饰,聪明人不会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她乐得清静。
漪兰殿的院子不大,但胜在精致。那棵老槐树在冬日里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伸向天空,像一幅水墨画。殿前的兰花在暖房里养着,隔着窗纸透出星星点点的绿意。夏黎念每日早起读书,午后小憩,傍晚等刘彻来,日子过得简单而安稳。
刘彻下朝后,不再需要骑马赶山路了。从宣室殿到漪兰殿,走路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他有时候午膳就过来吃,有时候傍晚来坐到就寝才走。朝臣们私下议论纷纷,说陛下被夏夫人迷了心窍,连着半个月没翻过别人的牌子。刘彻听到这话,只是冷笑一声:“朕翻不翻牌子,还要跟他们商量?”
霍光将这话传给夏黎念的时候,夏黎念正坐在窗前绣一条帕子。她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着霍光:“霍大人,陛下还说别的了吗?”
霍光低着头,一本正经地说:“陛下还说,谁敢在背后议论夏夫人,就让他去漠北跟匈奴人议论。”
夏黎念忍不住笑了。
霍光退下后,小清凑过来,一脸八卦:“姑娘,您说陛下是不是对您太好了?好到奴婢都觉得不真实。”
夏黎念低头继续绣帕子,嘴角弯着:“怎么不真实了?”
“就是……”小清挠了挠头,“陛下是汉武帝呀,是那个打匈奴、杀功臣、逼死太子的汉武帝。可他对着您的时候,一点都不像。”
夏黎念的针顿了一下。
不像。确实不像。史书上的汉武帝,多疑、冷酷、翻脸无情。可她的刘彻,会因为她随口说的一句“桂花糕好吃”就让御膳房研究三天,会因为她说“夜里凉”就每日让人在漪兰殿多添一个炭盆,会因为她一个笑容而心情大好一整天。
史书上没有写这样的刘彻。也许不是没写,是没人见过。她是唯一见过的人。
“小清,”夏黎念将绣好的帕子展开,对着光看了看,“你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是因为那个人值得,还是因为那个人运气好?”
小清想了想:“奴婢觉得,是因为那个人愿意。”
夏黎念看着帕子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兰花,弯起了嘴角。
愿意。是了。他不是对谁都这样的。他只是愿意对她这样。
貳·夜话
那天晚上,刘彻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些。
夏黎念已经沐浴更衣,散着头发坐在窗前看书。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刘彻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看到她的时候,那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陛下今日怎么这么晚?”夏黎念放下书,起身去迎他。
“匈奴使臣多说了几句废话。”刘彻在榻上坐下,接过小玉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朕不耐烦听,又不能直接走。”
夏黎念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伸手轻轻地按在他肩上。
刘彻的身体微微一僵。
“妾身帮陛下按按。”夏黎念的声音很轻,手指在他的肩颈处慢慢地揉按着,力道不轻不重,“陛下太辛苦了,每日要处理那么多事,还要抽空来看妾身。”
刘彻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她手指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一点一点地驱散着连日的疲惫。
殿内很安静。小清和小玉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帘子放了下来,将冬夜的寒气挡在外面。烛火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像一幅岁月静好的画。
“黎念。”刘彻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朕今天在朝上想什么了吗?”
夏黎念的手没有停:“想什么?”
“想你。”刘彻说,声音低沉而坦然,“匈奴使臣在说互市的事,朕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朕在想,你一个人在漪兰殿做什么。是在读书,还是在绣花,还是在骂朕怎么还不来。”
夏黎念的手顿了一下,脸微微红了。
“妾身没有骂陛下。”
“那在想朕?”
“……在想陛下什么时候来。”
刘彻低低地笑了。他伸出手,握住她放在他肩上的手,将她从身后拉到面前来。夏黎念没有防备,被他一带,整个人跌进了他怀里。
“陛下!”她惊叫了一声,脸一下子红透了。
刘彻稳稳地接住她,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拢着她散落的长发。她的头发很长,很黑,在烛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从他的指缝间滑过,凉丝丝的。
“别动。”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让朕抱一会儿。”
夏黎念不动了。她就那样靠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砰、砰、砰——沉稳而有力,像战鼓,又像摇篮曲。
“陛下今天很累吗?”她轻声问。
“不累了。”刘彻的下巴抵在她头顶,“现在不累了。”
夏黎念弯了一下嘴角,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口。他的身上有龙涎香的味道,混着冬日寒风的清冽,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属于他自己的气息。安心的、温暖的,像是冬天里的一床厚被子,把人裹得严严实实的。
“黎念。”他叫她。
“嗯。”
“朕在想,等春天来了,带你去上林苑走走。”
夏黎念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上林苑?”
“嗯。那里有朕养的汗血宝马,有一片很大的湖,湖边种满了梅花。春天梅花开了,满山遍野都是红的白的,比甘泉宫的日出还好看。”
夏黎念看着他描述上林苑时眼底的光,心里涌起一种温热的感觉。他在想和她一起去的地方。他在计划有她的未来。一个六十岁的帝王,在计划有她的未来。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哑,“您对妾身这么好,妾身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您的好。”
刘彻低头看着她,伸手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颊:“你不需要配得上。你只要做你自己。”
夏黎念的眼眶热了。她眨了眨眼,把那层薄薄的水汽逼了回去,然后在他怀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一只慵懒的猫,蜷在他的臂弯里。
“陛下,您小时候在漪兰殿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姑娘住进来?”
刘彻想了想:“没有。朕那时候只想快点长大,快点登基,快点证明给所有人看,朕不比先帝差。”
“那后来呢?”
“后来朕长大了,登基了,打了那么多仗,做了那么多事。朕以为朕这辈子就这样了。”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怀中的她,目光柔和得像三月的春风,“直到你从天而降,落在朕怀里。”
夏黎念笑了,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他的皮肤有些粗糙,胡茬扎手,但她觉得,这是她摸过的最好的触感。
“陛下,妾身也是。”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妾身以前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大清,做一个没人知道的遗腹女,没有人会在意妾身。可妾身落进您怀里的时候,妾身就知道——不一样了。”
刘彻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不是嘴唇,是额头。跟第一次一样,轻轻的,柔柔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夏黎念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
那一夜,刘彻在漪兰殿坐到了很晚。他没有留宿,临走的时候,夏黎念送他到殿门口。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刘彻解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肩上。
“进去吧,别冻着。”
“陛下路上小心。”
刘彻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中。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站在殿门口的她。月光照在她身上,她披着他的斗篷,头发散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黎念,”他说,“朕明天还来。”
“妾身等您。”
刘彻走了。夏黎念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许久没有动。
“姑娘,”小清从身后探出头来,“陛下都走了,您还看什么呢?”
夏黎念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肩上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斗篷,弯起了嘴角。
“小清,你说,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好到什么程度?”
小清想了想:“像陛下对姑娘这样?”
夏黎念摇了摇头,将斗篷拢了拢,转身走回殿内。
“比这还好。”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笃定的、确信的温柔,“他还能对我更好。我知道。”
叁·玉钩微光
夜深了,漪兰殿的烛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只剩下床头的最后一盏,昏黄的光在帐中摇曳。
夏黎念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枚玉钩,望着帐顶发呆。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白。殿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灵泉空间。
灵泉空间的景象她已经很熟悉了。中央那方灵泉汩汩地冒着泡,水面氤氲着淡淡的灵气,像是清晨湖面上的薄雾。泉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底部铺着细密的白色石子,每一颗都圆润如玉。灵泉周围的黑土地比刚激活时肥沃了许多,虽然还没有种任何东西,但土壤里已经隐隐透出一丝生机。丹房的门依然紧闭着,门上那行金字在黑暗中隐隐发光——长生不老药·开锁条件:合卺之时。
合卺之时。
夏黎念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玉钩。玉钩在她掌心里静静地躺着,温润的钩身上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光华。她注意到,最近玉钩的光泽似乎比之前更亮了。刚激活的时候,那光芒是淡淡的、内敛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可现在,那层薄纱好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地揭开了,露出底下更纯粹、更明亮的光。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是因为她和刘彻的感情越来越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灵泉空间里,丹房门上的金字依然亮着,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夏黎念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长生不老药。她可以用它来让刘彻永远陪在她身边。可圆房的条件像一道门槛,横亘在她面前。她不是不愿意——她只是还没有准备好。
十五岁。她今年才十五岁。在大清,十五岁的女孩子嫁人生子的比比皆是,可她不是那些女孩子。她是胎穿的夏黎念,她有着超出年龄的心智,但这不代表她的身体不害怕。她害怕疼痛,害怕未知,害怕那种把自己完全交给另一个人的感觉。
可她更害怕失去他。
刘彻六十岁了。他还能陪她多少年?十年?十五年?就算二十年,她也才三十五岁。他走了之后,她一个人,怎么办?
夏黎念将玉钩攥紧,闭上眼睛。
她决定不了。她不想因为害怕失去他而匆匆把自己交出去,也不想因为害怕圆房而永远不给他。
那就等吧。等到她准备好的那一天。等到她觉得“就是现在”的那一天。
在那之前,她只想好好地、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做他的黎念。做他的小姑娘。做他等了六十年才等到的、从天而降的那个人。
肆·长安雪落
十二月末,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比入冬以来任何一场都大。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地落下来,一夜之间,整座长安城变成了一个白色的世界。未央宫的殿顶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在晨光的照耀下泛着刺目的白光。屋檐下挂着一排排冰凌,晶莹剔透,像是一串串水晶帘子。
夏黎念早起推开窗户,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甘泉宫的雪也美,但甘泉宫是山间离宫,雪落在山上,层层叠叠,像是水墨画。而未央宫的雪落在宫殿上,红墙白雪,飞檐翘角,庄严肃穆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好大的雪。”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的掌心里,六角形的,精致得像一件微雕艺术品,然后慢慢地融化了,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姑娘,快关上窗户,别冻着!”小清从身后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件新做的狐毛斗篷——不是刘彻之前送的那件,那件她已经穿了好几个月了,这件是新做的,白貂皮的,毛色纯白如雪,领口镶着一圈红狐毛,红白相间,格外醒目。
“这是?”夏黎念摸了摸那件斗篷,触感柔软得像云朵。
“陛下昨晚让人送来的,说姑娘那件狐毛的穿了好几个月了,该换新的了。”小清一边说一边帮她把斗篷披上,“陛下还说,姑娘要是喜欢,以后每个节气做一件,换着穿。”
夏黎念低头看着身上的白貂斗篷,忍不住笑了。这个人,送东西就送东西,还每个节气做一件,当是节气限定呢?
不过,她喜欢。
“陛下今天来吗?”她问。
小清说:“霍大人传话来说,今日大朝会,散了朝陛下就过来。陛下还说,让姑娘别站在雪地里等他,他会尽快。”
夏黎念点了点头,走到廊下,在台阶上坐下来。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她的斗篷上,落在地砖上,落在老槐树的枯枝上。天地间一片洁白,干干净净的,像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她等了没多久,就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从院门口传来的,是从身后的殿内传来的。
夏黎念转过头,看见刘彻从殿内走出来。他今天穿了玄色的朝服,冠冕还没有换下来,显然是散了朝就直接过来了,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陛下怎么从里面出来了?”夏黎念愣了一下。
“朕从宣室殿过来的,走的后门。”刘彻在她身边坐下,也不嫌台阶凉,“前门太远,后门近。”
夏黎念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堂堂汉武帝,走小门。为了省几步路,走后门。这话要是传出去,朝臣们怕是要疯。
“笑什么?”刘彻看着她。
“笑陛下走后门。”夏黎念说。
刘彻看着她的笑脸,心里那个柔软的地方又被拨动了一下。他伸手,将她斗篷上落的雪花拂去,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黎念。”
“嗯。”
“朕小时候,每到下雪天,就会在漪兰殿的院子里堆雪人。”刘彻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先帝有时候会来看朕堆的雪人,说朕堆得丑。”
夏黎念想象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蹲在雪地里堆雪人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那陛下堆的雪人,真的丑吗?”
“丑。”刘彻面不改色地说,“朕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夏黎念笑出了声。刘彻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在廊下并肩坐着,看着院子里纷纷扬扬的雪,笑了很久。
笑完了,夏黎念忽然说:“陛下,妾身想堆一个雪人。”
刘彻看了她一眼:“你会堆?”
“妾身也不会。但妾身想试试。”
夏黎念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雪已经积了半尺深,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她蹲下来,捧起一把雪,开始捏雪球。雪很凉,凉得她手指发红,但她不在乎。她捏了一个小小的雪球,放在地上,又去捧更多的雪。
刘彻看着她蹲在雪地里,白貂斗篷拖在地上,头发上落满了雪花,手指冻得通红却浑然不觉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感动——感动太轻了。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古老的东西,像是他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和她一起堆。
“陛下,您别弄脏了朝服……”夏黎念看着他玄色的朝服拖在雪地里,心疼得不行。
“脏了就脏了。”刘彻不以为意,“朕又不是只有这一件。”
夏黎念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捏雪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的手是拿剑的手,是批奏折的手,不是堆雪人的手。雪球在他手里捏了散、散了捏,好不容易捏出一个形状,歪歪扭扭的,像一只生了病的鸭子。
“陛下,您堆的确实丑。”夏黎念说。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把那只“生了病的鸭子”放在她堆的那个圆圆滚滚的雪人旁边,一丑一美,对比鲜明。
“这是朕,”他指着那只“鸭子”,“这是你。”他指着那个圆圆滚滚的雪人。
夏黎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蹲在雪地里,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刘彻看着她笑成这个样子,嘴角也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陛下,”夏黎念笑完了,擦了擦眼角的泪,“您这个比喻,妾身不太满意。”
“哪里不满意?”
“妾身哪里圆圆滚滚了?”
刘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中肯地评价:“确实不圆。那你堆的那个是什么?”
夏黎念看着自己堆的雪人,想了想:“是陛下。”
“朕不圆。”
“但陛下很稳。像这个雪人一样,站得稳稳的,风吹不倒。”
刘彻看着她,目光柔和得像化了的雪。
“那你堆的那个,是朕。朕堆的那个,是你。”他顿了顿,“一个丑,一个好看。但丑的那个站在好看的那个旁边,也挺好。”
夏黎念看着雪地里那两个一丑一美的雪人,鼻子忽然酸了。她吸了吸鼻子,伸出手,把那只“生了病的鸭子”往自己的雪人旁边挪了挪,让它们紧紧挨在一起。
“这样就好了,”她说,“丑的和好看的,在一起了。”
刘彻看着她,没有说话。
雪花还在落,落在他们头上,落在肩上,落在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雪人身上。天地间一片洁白,只有他们两个人,在雪地里蹲着,像两个孩子。
伍·夜未央
那天晚上,刘彻没有走。
雪太大了,路上积雪太深,骑马不安全。霍光劝他留在漪兰殿,他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夏黎念,然后点了点头。
夏黎念的心跳加速了。她知道“留下”意味着什么——刘彻之前从不留宿,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在甘泉宫时他尊重她,在漪兰殿时他依然尊重她。可今晚雪太大了,他不走,是合情合理的。
可她的心还是跳得很快。
小清和小玉铺好了床,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两个人,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夏黎念坐在床边,手心里全是汗。刘彻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雪。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您……睡床上吧,妾身睡榻上。”
刘彻转过身,看着她。月光和烛光交织在一起,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是紧张的,但眼神是坚定的。
“朕睡榻上。”刘彻说,“你睡床上。”
“可是陛下……”
“黎念。”刘彻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目光很平和,没有欲望,没有急切,只有一种温柔的、耐心的、像是在说“不急”的笃定。
“朕说过,朕不急。”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朕等得起。等到你准备好的那一天。”
夏黎念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仰头看着自己的样子。六十岁的帝王,蹲在一个十五岁的少女面前,说“我等得起”。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陛下,”她哽咽着说,“您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