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灼昭
Author: 东方离鸾

九月的军训，是地狱

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塑胶跑道，空气都烫得扭曲。教官的哨声又尖又利，像刀片刮着耳膜

许昭站在女生方阵第二排中间。帽子下，碎发被汗水黏在鬓角，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嘴唇抿得很紧

林薇站在她旁边，小声从牙缝里挤出话

林薇许昭……你没事吧？看你晃了一下……

许昭（闭了闭眼，又睁开。视野有点发花）没事

她昨晚没睡好

郁期像潮湿的苔藓，悄无声息地漫上来。脑子里很吵，又很空。睁眼到凌晨四点，最后爬起来吞了半片药，才勉强在天亮前迷糊了一会儿

现在，那点药效早被太阳蒸干了

身体很沉，头一跳一跳地疼，胃里空得发慌，早上强迫自己塞下去的包子堵在胸口，闷得想吐

教官（吼声炸雷一样）军姿！都站好了！眼睛瞪大！这才半小时就蔫了！？男生那边都比你们强！

许昭下意识地，目光往隔壁男生方阵飘了一下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热浪扭曲视线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沈灼

他站在男生方阵最后一排的边角。帽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站姿……极其不标准。肩膀松垮，一条腿微微曲着。在一片挺直的后背里，扎眼得离谱

教官（显然也注意到了，大步走过去）那个！最后一排高个子！你！出列！

沈灼（慢吞吞地，晃了出来。帽子抬起一点，露出没什么表情的脸）

教官（指着他的腿）站直了！没吃饭吗！？

沈灼（舔了下有点干裂的嘴唇，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能听见）报告教官，吃了。但可能消化了

男生方阵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教官脸一黑

教官俯卧撑！五十个！现在！做！

沈灼没辩解，也没磨蹭。直接原地趴下，开始做。动作不算快，但很稳。手臂线条在绷紧的短袖下清晰起伏

许昭收回目光

视线里的花斑更多了。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

她悄悄吸了口气，试图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

时间仿佛被太阳的炙烤拉长了，每一秒都变得粘稠而缓慢

哨声再次响起

教官休息二十分钟！各连带开，树荫下补充水分！不许躺下！

人群嗡地一声松散开

许昭跟着队伍挪到跑道边的树荫下，刚拿起自己的水杯，手就抖了一下

林薇（一把扶住她胳膊)许昭！你手好冰！脸色也太难看了！

周小雨（凑过来)是不是中暑了？我去报告教官吧？

许昭（甩了甩头，想驱散眼前的黑雾）不用……我喝点水……

她拧开水杯，冰凉的水滑过喉咙，非但没有缓解，那股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头

许昭（猛地弯腰，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只觉得眼前彻底黑了）

许昭（身体晃了晃，不受控制地往下倒）

林薇and周小雨（惊呼)许昭！

预想中砸在滚烫跑道上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从侧面猛地攥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很大，捏得她生疼，却也稳住了她下坠的趋势

许昭(勉强睁开眼)

视线模糊一片，只看到近在咫尺的一截蓝白色校服袖子，和一只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青筋微凸的手

许昭（顺着那只手往上，对上一双眸子）

沈灼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帽子摘了，头发被汗浸湿，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刚做完俯卧撑，呼吸还有些不稳，胸口微微起伏

沈灼（盯着她看了两秒，松开手，转向旁边吓呆的林薇）

少年声音有点沉，带着点运动后的沙哑

沈灼她不行了，送医务室

林薇（回过神）对、对！医务室！小雨，搭把手！

许昭几乎是被林薇和周小雨架着走的。脚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

混沌中，她似乎感觉到一道目光一直钉在她背上

很沉

~~~~~~~~~~医务室~~~~~~~~~~~

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一激，许昭稍微清醒了一点

校医是个和蔼的中年阿姨，给她量了体温，看了看瞳孔

校医轻微中暑，加上有点低血糖。躺着休息会儿，喝点糖水。以后早上一定要吃早饭，别空腹训练

许昭躺在靠墙的病床上，手背搭着额头，轻轻“嗯”了一声

林薇（松口气）谢谢校医。那我们陪着她……

校医不用都留着，留一个就行。其他同学回去休息吧，别耽误训练

周小雨那我先回去？薇薇你陪着昭昭？

林薇行

周小雨走了。林薇去接热水。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校医在隔壁药房整理东西的轻微响动

许昭闭着眼，觉得那股眩晕和恶心在慢慢退潮，取而代之的是疲惫，沉甸甸地裹上来

她有点想睡

就在这时，药房那边传来一点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抽屉被轻轻拉开

许昭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校医（声音从隔壁传来，带着点疑惑）哎？我昨天刚补的氯硝西泮怎么又少了？现在的孩子……

许昭瞬间睁开了眼睛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躺了几秒

然后，悄无声息地坐起身，穿上鞋。动作很轻，没惊动背对着她倒水的林薇

她绕到药房门口

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她看到一个高高的背影，正背对着门口，微微弯着腰，快速地从校医桌上的一个白色药瓶里倒出几片药，用纸巾包好，塞进裤子口袋

动作熟练，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许昭（静静地看了一秒，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

那个背影猛地僵住，随即迅速转过身

沈灼看到她，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惊慌，只是那种惯常的、带着点冷感的平静迅速覆盖上来。他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捏着那个刚偷出来的纸巾包

沈灼（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许昭（也没说话)(走到他面前)(仰起脸)

她比他矮很多，这个角度需要抬头

许昭（目光落在他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上）

两人对视了几秒

医务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他脸色愈发白，眼底有很淡的青黑

他额角还有未擦干的汗，顺着清晰的颌线滑下来一滴

许昭（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抓他偷药的手，而是拉过他空着的那只手）

沈灼（手臂肌肉瞬间绷紧，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开。任由她冰凉的手指搭在他滚烫的手腕上）

许昭的手指很凉，指尖因为刚才的不适还有些细微的颤抖。她拉过他的手，翻转过来，让他手心朝上

然后，她从自己校服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分装药用的塑料药盒

打开

里面有几个小格子，分装着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药片

她从其中一个格子里，用手指捻出两片白色的、和沈灼刚刚偷的一模一样的小药片。放在他摊开的掌心

少女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许昭氯硝西泮，0.5mg一片。医务室每次只补一瓶，锁在柜子里。你偷的，是校医自己备用的褪黑素，糖衣颜色不一样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两片白色药片。又抬眼看她。眼神很深，像不见底的潭，里面翻涌着一些极其复杂的东西。惊讶，审视，探究，还有一丝被戳破的、狼狈的锐利

沈灼（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少女没回答。只是合上自己的药盒，重新塞回口袋。然后指了指他掌心

许昭这个，一天最多一片。吃了会困。军训期间，你最好晚上吃

许昭（顿了顿，补充）还有，医务室没有的，我可能有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出他此刻有些僵硬的姿态

许昭下次想要，可以直接问我。不用偷

沈灼没动

他就那么摊着手，站在药房清冷的灯光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里，掌心躺着那两片小小的、白色的药

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看着她因为中暑而依然有些虚弱的站姿

她明明自己刚刚还晕着

她明明看起来，比他更需要那点安定

脚步声从外间传来

校医咦，同学？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着……

少女最后看了少年一眼，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对走过来的校医轻声说

许昭老师，我好些了，先回去了

校医还是再观察一下吧？

许昭不用了，谢谢老师

她走回外间病床，对着一脸担忧的林薇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拿起自己的水杯，慢慢走出医务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

隔绝了里面冷白的灯光，和那个依然站在原地、握紧了掌心药片的人

少年慢慢蜷起手指，将那两片药紧紧攥在掌心。药片的边缘硌着皮肤，带来细微的痛感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另一只手。那里本该有一包“偷”来的褪黑素

良久，他极低地、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气音

沈灼操

窗外，军训的哨声又响了，遥远而模糊

树上的蝉，聒噪地叫成了一片

偷药的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