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年鱼，杀鱼看都不用看，庖丁解牛似的，一刀下去，腮是腮鳞是鳞，鱼前一秒还在板上跳，后一秒内脏都进了桶。顾客老说他手快，老周却说不是手快，是这鱼配合他。
这天早上，老周刚把水箱支起来，来了个人。四十来岁，格子衬衫塞裤腰里，背个双肩包，手里拿个本子。老周以为是工商局的，后来一看不是，工商局的不穿运动鞋，这哥们儿穿的是那种带气垫的，走一步响一声。
那人站在水箱前面，看了三分钟。老周说买鱼吗？那人说看看。老周说看看行，别挡我做生意。那人往旁边挪了半步，接着看。
水箱里就三种鱼，草鱼鲫鱼鲈鱼，每天一样多，卖完收摊。老周不知道这人有啥可看的。
过了五分钟，那人开口了：老板，你这鱼，每天能卖多少斤？
老周说：你买不买？不买我不答。
那人从兜里掏出个证件，确实不是工商局的，是某个大学的，教经济学的。姓陈，陈教授。陈教授说他在做一个课题，研究菜市场的定价策略，需要采集数据。
老周说：采集啥？
陈教授说：就是问问价，看看量，不耽误您。
老周说：那你问吧，快着点。
陈教授掏出本子，开始记。记完了价，又问进货渠道，又问损耗率，又问几点来几点走。老周有一搭没一搭地答，手里没停，杀了两条草鱼，刮了八条鲫鱼。
顾客一个个来，一波波走，好几个好奇多瞧瞧，问周哥这人是干嘛的，老周说大学老师，学算账的。顾客哦一声，拎鱼走了。
陈教授总算记完了，说：老板，您这鱼定价有问题。
老周手没停：啥问题？
陈教授说：草鱼进价八块，您卖十二，毛利率百分之五十。鲫鱼进价六块，您卖十块，毛利率百分之六十六。鲈鱼进价十五，您卖二十，毛利率百分之三十三。您发现没有，三种鱼毛利率不一样，这不符合利润最大化原则。理性定价应该是统一毛利率，或者按销量调整，您这定价是乱的。
老周把刀往板上一剁，鱼血溅起来，陈教授往后退了半步。
老周说：你大学教授？
陈教授说：是。
老周说：教经济学的？
陈教授说：是。
老周说：那你算错了。
陈教授说：哪错了？
老周说：草鱼卖十二，不是因为我进价八块。是因为隔壁老王的草鱼也卖十二。我卖十三，人就都去他那了。我卖十一，今天多卖两条，明天老王卖十块五，人还是去他那。十二块是杀出来的价，不是算出来的。
陈教授说：那您为什么不联合老王，统一定价十三，双方利润都提高？
老周笑了，笑完又拿起刀，开始刮鳞。刮完了说：老王去年跟我联合过。统一定价十三，第三天市场门口来了辆面包车，下来个人，水箱一卸，草鱼卖十块。我跟老王傻眼了，去问他哪进的货，人家不答。那车卖了半个月，走了。我跟老王又降回十二，到现在没再联合过。
陈教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说：这是囚徒困境。
老周说：啥？
陈教授说：博弈论。双方合作收益最大，但个体理性导致合作破裂。
老周说：我不懂那个。我就知道，我要是卖十三，你买不买？
陈教授说：不买。
老周说：不买就对了。你买鱼还是买毛利率？
陈教授被噎了一下，换了个话题：那鲫鱼呢？鲫鱼毛利率最高，您为什么不多进点鲫鱼？
老周说：鲫鱼刺多，年轻人不爱买，买回去的都是老头老太太，挑得细，称完了还要再添一条小的，算添头。我进多了卖不完，死了损耗更大。
陈教授说：那您可以提高鲫鱼价格，筛选掉价格敏感型顾客。
老周说：筛选完了呢？老头老太太不来了，年轻人也不来，我鲫鱼卖给谁？
陈教授说：卖给愿意付高价的人。
老周说：我这菜市场，没有愿意付高价的人。愿意付高价的去超市了，超市有空调，地板不滑，鱼还包杀。来我这的，图的就是便宜三毛钱，顺便跟我吵两句，吵完了舒坦。
陈教授又记，记完说：那鲈鱼呢？鲈鱼毛利率最低，您为什么还卖？
老周说：鲈鱼是门面。
陈教授说：门面？
老周说：你看我这摊，草鱼鲫鱼灰扑扑的，水箱里一趴，跟泥里钻出来的似的。鲈鱼不一样，鲈鱼银光闪闪，往那一摆，路过的人都要看一眼。看了鲈鱼，顺便看看草鱼，草鱼就卖出去了。鲈鱼一天卖不了两条，但少了它，草鱼少卖二十条。
陈教授眼睛亮了：这是锚定效应！
老周说：啥？
陈教授说：消费者以鲈鱼为参照，觉得草鱼便宜，从而促进草鱼销售。您无意识地运用了行为经济学原理。
老周说：我啥也没运用。我就是觉得，水箱里得有个好看的，不然跟猪圈似的，人不想靠近。
陈教授越记越快，本子翻了一页。老周看着他，突然问：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陈教授愣了一下：问这个干嘛？
老周说：你告诉我。
陈教授说：八千多。
老周说：扣了五险一金呢？
陈教授说：六千出头。
老周说：六千出头，你跑菜市场来研究我。我一个月净利润一万二，旺季一万五，刨去税，到手一万出头。你研究我定价不对，我研究你才是有病。
陈教授脸红了，说：这不是钱的事，这是学术。
老周说：学术能当饭吃？
陈教授说：能发论文，评职称，职称高了工资就高。
老周说：高多少？
陈教授说：教授能到一万五。
老周说：跟我现在一样。
陈教授说：但稳定，有寒暑假，有社会地位。
老周说：我也有寒暑假，热天鱼死得快，我少进点货，中午就收摊，比暑假还长。社会地位我没有，但来买鱼的都叫我周哥，没人叫我那个谁。
陈教授不说话了，低头看本子。老周把最后一条鱼杀完，开始收拾摊子。陈教授突然说：老板，我买条鱼。
老周说：买啥？
陈教授说：鲈鱼。您说的门面。
老周从水箱里捞出一条，摔在板上，一棒敲晕，刮鳞去腮，动作快得陈教授没看清。装进袋，递过去：二十。
陈教授掏钱，二十块，没还价。老周看着他说：你不挑挑？不看看秤准不准？
陈教授说：我相信您。
老周笑了：你相信我？我秤底下吸了块磁铁，八两的秤。你来研究我，连这都没发现？
陈教授脸更红了，伸手要去翻秤。老周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别动。骗你的，没磁铁。我干了二十年，靠这个吃饭，准是本分，不准早被人砸了摊子。
他又说：准是准，但鱼有肥瘦。你是工商局来的，我给你最准的秤配最肥的鱼。你是挑三拣四的老太太，我给你最准的秤配最活的鱼，省得你挑。
陈教授说：那我呢？
老周说：你？你属于第三种。不懂鱼还装懂，懂点理论就觉得自己看透了一切。我给你准秤，但给你挑了条最瘦的。瘦鲈鱼好看，肉紧，回去蒸了发现没几口吃的，别怪我。
陈教授低头看袋子里的鱼，确实瘦，肚子瘪瘪的。他说：您这是报复。
老周说：不是报复，是定价。你刚才给我定了一堆价，毛利率、锚定效应、囚徒困境，我也得给你定个价。你的价就是瘦鱼。
陈教授拎着鱼走了，气垫鞋走一步响一声，比来的时候响。老周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把秤摆好，继续卖鱼。
下午三点，鱼卖完了。老周收摊，水箱里的水倒掉，板子冲干净，刀收进木头鞘里。他数了数钱，今天草鱼卖了十八条，鲫鱼十二条，鲈鱼两条。跟昨天差不多，跟前天差不多，跟去年差不多。
他推着三轮车往外走，路过隔壁老王的水产摊。老王说：老周，早上那个拿本子的，干嘛的？
老周说：大学的，研究咱。
老王说：研究出啥了？
老周说：研究出我定价有问题。
老王说：然后呢？
老周说：然后买了条鲈鱼，最瘦的。
老王笑了：你咋不给他条肥的？
老周说：肥的卖完了。
老王说：扯淡，水箱里明明还有。
老周说：那几条有人订了。
老王说：谁？
老周说：不认识。反正就是有人订了。
老王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继续刮鳞。
老周收摊后，推着三轮车往家走，路过超市，看见陈教授站在超市水产区，正拿着手机对着鱼缸拍照。老周没打招呼，径直走了。
晚上，老周蒸了条鲫鱼，自己吃。刺多，他吃得慢，一根一根挑。吃到一半，手机响了，儿子打来的，说周末回来，想吃红烧鱼。
老周说：行，周末我给你留条最肥的草鱼。
儿子说：爸，你别老留最肥的，肥的腻，我要那种不大不小的。
老周说：不大不小的刺多。
儿子说：我就爱吃刺多的，挑刺有意思。
老周笑了：你这毛病随我。
挂了电话，老周继续吃鱼。窗外的路灯亮了，菜市场早就散了，地上有水渍，反射着光，像一条河。
……老周没觉得像河，他就觉得地滑，明天得穿防滑鞋。
他吃完鱼，把刺一根一根摆在盘子里，摆成一排，数了数，四十七根。鲫鱼通常四十到五十根刺，这条四十七，正常。
他把盘子收了，洗了，坐在椅子上，想起陈教授说的那个词：囚徒困境。他查了查手机，大概看懂了。他跟老王就是囚徒，互相防备，谁也信不过谁，最后都卖十二块，谁也没多赚。
但老周想，这词不对。他不是囚徒，老王也不是。他们是卖鱼的，鱼卖完了回家吃饭，明天再来。十二块就十二块，够吃够喝，不想那些。
他关上灯，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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