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脑洞小说 > 水文选
本书标签: 脑洞 

2. 离异老王再填旧坑

水文选

老王今年四十三,离异,有个女儿跟着前妻在隔壁市。他在县城公路段上班,管一段十五公里的国道,日常工作就是巡路、填坑、和超载的大货车司机吵架。

去年冬天,段长夫人突然热心起来,要给老王介绍对象。对方是县医院内科的护士,姓刘,四十一,前夫是个赌鬼,三年前离了。

老王本来不想见。但段长夫人直接把电话打到他办公室:老王啊,人家小刘条件不错,你别不识抬举。老王想说我不识什么举,但段长夫人在单位出了名的热心肠兼大嗓门,他怕再拒绝全段都知道他「不识抬举」,就答应了。

见面地点定在县城唯一一家有包间的火锅店。老王提前半小时到了,坐在包间里数筷子。数到第七遍的时候,刘护士来了。

刘护士比照片里瘦,穿一件米白色羽绒服,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她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了老王一眼,说:你就是王师傅吧?

老王说:是,我是。你叫我老王就行。

刘护士说:那不行,第一次见面,得正式点。

老王说:那行,你叫我王建国吧,我大名。

刘护士愣了一下,说:你大名就叫建国?

老王说:嗯,一九八二年生的,那年正好赶上十二大,我爹觉得有纪念意义。

刘护士点点头,没接话。服务员进来点菜,老王把菜单推过去:你点你点,我第一次来这家,不熟。

刘护士没做推囊,接过菜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点了几个菜又翻回来,指着一页说:这个肥牛,是原切的还是合成的?

服务员说:原切的,姐,我们这都是原切。

刘护士说:原切的怎么这个价?比超市贵一倍。

服务员说:姐,我们这是火锅专用,薄,一烫就熟。

刘护士说:薄还贵?薄不是应该便宜吗?料子少了啊。

服务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老王在旁边看着,莫名觉得这对话有点眼熟,想了半天想起来——上周他拦下一辆超载货车,司机也是这么跟他辩论的:王哥,我这车看着沉,其实货没多少,都是泡沫,轻得很。

老王当时说:泡沫是吧?来,打开我看看。

司机就不说话了。

现在老王看着服务员,服务员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悯。老王心软了,说:要不先点一个试试,不好吃下次再换。

刘护士合上菜单,说:算了,不要肥牛了,来盘羊肉吧。羊肉总不至于造假。

服务员如释重负,写下「羊肉一份」,转身跑了。

锅开了,两人对着一锅红汤,各自涮菜。

老王不太会说话,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们护士,挺辛苦的吧?

刘护士说:还行,比你们强点,不用风吹日晒。

老王说:那倒是。我们夏天晒掉层皮,冬天冻裂手。

刘护士说:那你为什么不换个工作?

老王说:四十三了,还能换什么?我这辈子就会填坑。

刘护士说:填坑也是技术活,听说你们段里就你一个人会看水平仪?

老王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

刘护士说:段长夫人跟我说的。她说你人老实,技术好,就是嘴笨。

老王脸一红,低头吃菜。羊肉确实是真的,嚼起来有股膻味。

刘护士又说:你前妻,为什么离的?

老王差点呛着。这问题来得太直接,像公路上突然窜出来的野狗,刹车都来不及。

他说:性格不合。

刘护士说:具体呢?

老王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他和前妻是相亲认识的,结婚十五年,离婚三年。为什么离的?他其实不太清楚。前妻走之前只说了一句话:老王,你这个人,跟公路过吧。

他当时没听懂,以为是气话。后来才慢慢咂摸出味来——他确实基本都跟公路过。早上六点出门巡路,晚上七八点回来,周末加班填坑,节假日值班保畅。女儿家长会他就去过两次,就这还一次走错教室,一次睡着了。

他说:我工作忙,顾不上家。

刘护士说:那你现在呢?还顾不上?

老王说:现在……现在不知道顾什么了。女儿走了,家里就我一个人,回去也是对着电视。

刘护士说:所以不是时间多了,是时间没地儿放了。

老王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这么想过。以前总觉得忙,忙是借口,是盾牌,挡掉一切他不愿面对的事。现在盾牌没了,时间像一堆散落的砖块,堆在屋里,碍眼,又不知道怎么砌起来。

刘护士说:你以前用“忙”当理由,现在理由没了,你打算换什么?

老王答不上来,筷子悬在锅上,羊肉片涮老了也没顾上夹。

刘护士没再追问,自己夹了片青菜慢慢嚼。老王把那片老羊肉捞出来,蘸了麻酱,嚼得很费劲,像在嚼自己的舌头。

他说:我……我还没想过。

刘护士说:那你现在想。我不催你。

说完她站起来,说:我去下洗手间。

老王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汤,真的开始想。他想了五分钟,没想出来。时间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怎么打算?他又不是领导,每天的工作日程是段里排的;他又不是年轻人,周末可以约朋友爬山看电影。他的时间,就像他管的那段公路,笔直、平坦、一眼望得到头,连个大弯都没有。

刘护士回来了,坐下,说:想好了吗?

老王老实回答:没有。

刘护士说:没事,慢慢想。下周六我轮休,你要是想好了,请我吃饭。

老王说:啊?

刘护士说:啊什么?不愿意?

老王说:不是不是,愿意愿意。就是……就是你想吃什么?

刘护士说:我想吃原切的肥牛。你找一家靠谱的店。或者……你自己切。

老王说:好。

接下来一周,老王干了三件他这前半辈子从没干过的事。

第一件,他上网搜「怎么分辨原切肥牛和合成肥牛」。搜出来一堆视频,有教看纹理的,有教看配料表的,有教用水煮看散不散的。他看了三个晚上,记了半页纸笔记,最后得出结论:最靠谱的办法是去大型超市买有检疫标志的,然后自己切。

第二件,他给前妻打了个电话。前妻接起来,语气很平淡:老王,什么事?

老王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前妻这么平静,他准备了半天怎么解释自己不是来要钱的、不是来要女儿的、不是来复合的,结果前妻只问了三个字。

他说:没有,就是……就是想问问,你当年说让我跟公路过,是什么意思?

前妻沉默了很久,说:你现在问这个干嘛?

他说:我就想知道。

前妻说:意思就是,你心里只有路,没有家。路坏了你知道修,家坏了你不知道补。我说了多少次,你听过吗?

老王说:我……我当时没听懂。

前妻说:你现在懂了?

老王说:懂了。

前妻说:晚了。但懂了总比不懂强。挂了。

电话断了。老王举着手机,在公路段的值班室里坐了很久。窗外是他管的那段国道,路面平整,标线清晰,一辆大货车轰隆隆开过去,扬起一片灰。

第三件,他去县城最大的超市,买了两斤整块牛胸肉,花了八十六块钱。回家自己冻了切,切得厚薄不均,厚的像鞋垫,薄的像纸。他煮了一片厚的,嚼不动;又煮了一片薄的,一碰就碎。折腾到半夜,终于切出十几片像样的,冻回冰箱,准备周六带去。

周六那天,老王起了个大早,把肥牛装进保温袋,又买了青菜、豆腐、粉丝云云,骑电动车去了刘护士家楼下。他没敢上楼,在楼下打电话:我到了。

刘护士下来,看见他手里的大包小包,说:你这是干嘛?

老王说:我找到靠谱的原切肥牛了,自己切的。去你家吃还是去我家吃?

刘护士看了他半天,突然笑了。这是老王第一次见她笑,他这才发现她左边脸上有个酒窝,不深,但很明显。

她说:去你家吧。我家没锅。

老王说:我家有。就是……有点乱。

刘护士说:乱就收拾。我给你半小时。

老王骑电动车在前面带路,刘护士打车跟着。到了他家楼下,刘护士上楼一看,确实乱——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摆着没洗的碗,阳台上晾着上周的袜子,已经硬了。

刘护士没说什么,挽起袖子开始收拾。老王想帮忙,被她赶到厨房:你切你的肉,别碍事。

老王在厨房切肉,听着外面刘护士收拾东西的动静,叮叮当当,像有人在给他这个住了十年的房子重新排版。他突然想起前妻走之前,家里也是这么乱,但前妻没收拾,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拖着箱子走了。

肉切好了,客厅也收拾干净了。刘护士坐在沙发上,额头有点汗,说:你这房子,怕是十年没好好打扫了吧?

老王说:你怎么知道是十年?

刘护士说:茶几底下那张报纸,二零一四年的。头版是马航失踪。

老王去茶几底下一看,果然有张报纸,发黄,卷边,上面印着「马航MH370失联」。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报纸哪来的。

他说:我……我扔了吧。

刘护士说:留着吧。十年了,也算个纪念。

火锅支起来,两个人坐在收拾干净的客厅里,涮肉。

老王切的原切肥牛确实是真的,纹理清晰,煮完不散。刘护士夹了一片,蘸了麻酱,嚼了嚼,说:不错。比火锅店强。

老王松了口气,说:我练了一周。

刘护士说:我知道。段长夫人跟我说了,你天天晚上在家切肉,段里都知道了。

老王脸又红了:这……这怎么还传出去了?

刘护士说:小地方,什么事传不出去?你还给前妻打电话,问人家当年为什么离婚,这事也传出去了。

老王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这……这她也说?

刘护士说:不是前妻说的,是你自己。你在值班室打的电话,声音那么大,隔壁办公室都听见了。

老王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活了四十三年,却是第一次意识到「小地方」这三个字的恐怖。在这里,你的每一个动作都好像公开数据,每一次情绪波动都简直实时新闻。他以前觉得公路段偏僻、安静、适合独处,现在才发现,偏僻意味着封闭,安静意味着所有的声音都会被放大。

刘护士看他窘迫,又说:没事。传出去的不全是坏话。有人说你终于开窍了,有人说你神经病,还有人说你八成是看上哪个寡妇了。

老王说:那……那你怎么想?

刘护士说:我觉得你挺认真的。认真到有点傻。

老王不知道这是夸他还是骂他,只能低头吃肉。

刘护士又说:你那个问题,想好了吗?

老王说:什么问题?

刘护士说:之后的时间,打算放哪。

老王放下筷子。这个问题他确实想了,想了一周,现在有了答案。他说:我想用来补坑。

刘护士说:补什么坑?

老王说:家里的坑。我以前只知道补公路上的坑,哪里裂了填哪里,哪里陷了刨哪里。但家里的坑我没管过。女儿的家长会我没去,前妻的生日我忘了,结婚纪念日我在加班。这些坑越挖越大,最后把家挖塌了。我现在想,能不能……能不能把这些坑补上?

刘护士说:怎么补?女儿都跟着前妻走了。

老王说:女儿那边,我打算每个月去看她一次,不是打电话,是亲自去。前妻那边……不,前妻不用我补,她有自己的日子。我补我自己的坑。我把家里收拾干净,学会做几道菜,把麻将戒了,把肚子减下去。这些坑,一个一个补。

刘护士听完,没说话,又夹了片青菜在锅里涮。涮了很久,菜都老了,她才夹起来,说:你这人,怎么说话都像修路。不过一条条的,还挺清楚。

老王说:我就这本事。

刘护士说:那我问你,你打算补的这些坑,需要多长时间?

老王说: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十年,可能补不完。

刘护士说:补不完怎么办?

老王说:接着补。反正我四十三,离退休还有十七年,时间够。

刘护士终于把那片老青菜吃了,说:行。那我来帮你计时。

老王没听懂:计时?

刘护士说:你不是说补坑需要时间吗?我给你计时。一年为期,明年这时候,我检查你的作业。

老王说:这……这是……

刘护士说:是什么?你不想?

老王说:不是不是,我想。我就是……我就是没想到。

刘护士说:没想到什么?

老王说:没想到你会给我出题。我以前只给学生出过题。

刘护士笑了,酒窝又露出来:那现在你也当回学生。学生就要听老师的。把碗洗了,算是第一课。

老王站起来,收拾碗筷,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啦,他听见刘护士在客厅说:老王,你家冰箱里有啤酒吗?

老王说:有,你要喝?

刘护士说:不喝。戒了。以后你也戒。

老王说:啊?

刘护士说:啊什么?肚子都多大了还喝。这是第二课。

老王看着水池里的碗,油花漂在水面上,像公路上的积水。他突然笑了。四十三岁,离婚以后,第一次有人管他喝酒,第一次有人给他出题,第一次有人坐在他家的沙发上,等着他洗碗。

他说:行,戒了。

一年后。

老王体重减了十二斤,麻将戒了,啤酒戒了,学会了八个菜,其中红烧排骨做得最好。女儿每月见一次,从开始的生疏到现在会主动叫他爸。前妻没再和他联系,但他托人打听过,前妻再婚了,对方是个中学语文老师,听说还挺会写诗。

段里还是那些事,巡路、填坑、和超载司机吵架。但老王现在填坑的时候,会多带一包烟,给司机发一根,聊两句再开罚单。司机们说他变了,以前跟块石头似的,现在更像个人了。

去年冬天的那个火锅店,老王和刘护士后来又去过一次。还是那个服务员,还是那个包间。刘护士指着菜单上的肥牛,说:这个,原切的还是合成的?

服务员认出了她,脸又白了:姐,原切的,真的是原切的,不信您问后厨。

刘护士说:不用问了。我们相信你。

她转头看老王,老王点点头,说:我们相信你。

服务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两位,今天周年酬宾,给你们送盘肥牛,真的,原切的。

老王和刘护士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窗外是县城的冬天,灰蒙蒙的天,路上有雪,车开得慢。老王想,这条路他修了二十年,补了无数个坑,但最难得的那个坑,是他自己挖的,也是他自己补上的。

而补坑这件事,有人计时,有人检查作业,有人坐在对面,等着他洗碗。

这就够了。

上一章 1. 中介张哥靠谱测试 水文选最新章节 下一章 3. 卖鱼周哥的定价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