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校园
第十二章 · 钢梁上的人
厂房深处的黑暗又浓又黏,手电的光柱插进去,像插进一摊沥青,照不了多远就被吞掉了。李砚握着电筒的手在出汗,拇指按在开关上,随时准备关掉。头顶的钢梁上什么都没有了,那个东西跑了,但它说过话。能说话的东西比只会喘气的更可怕。
宋词蹲下来,把手电放在地上,光柱朝上,把她的脸照成一张鬼脸。她从背包里掏出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含在嘴里,仰起头咕噜咕噜地漱了漱,然后吐在地上。水落在地上,在水泥地面上溅开,像一朵小小的、透明的花。
“走吧。”她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厂房里像扔进井里的石子,荡出一圈一圈的回声。
周远没有动。他站在水槽旁边,低头看着地上那具穿工装的尸体。尸体的脸被翻过来后,嘴巴半张着,露出里面发黑的舌头。周远盯着那张嘴看了好几秒,然后蹲下来,伸手把尸体的眼皮合上了。合上了又弹开,合上了又弹开——人死了眼皮就是这样,肌肉松弛了,闭不上。他把手按在上面按了十几秒,松开,终于闭上了。
厂房有三层。一层是大车间,机器林立,像一片钢铁的坟场。二层是办公室,玻璃隔断的,大部分碎了,地上全是碎玻璃和散落的文件。三层是仓库,堆着纸箱和铁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橡胶的味道。宋词沿着楼梯上去了。楼梯是铁皮的,踩上去“咚咚”响,每一步都在告诉整栋楼里的人——有人来了。
二层没有活人。没有死人。只有碎玻璃、翻倒的桌椅、和墙上挂着的一张安全生产责任牌。牌子上有十二张照片,十二张笑脸,穿着统一的工装,站在厂门口合影。现在这十二个人里,有多少还活着?有多少变成了丧尸?有多少变成了刚才蹲在钢梁上的那种东西?
三层也没有活人。但有一扇开着的窗户,窗户外面是一个铁皮搭的阳台,阳台上堆着空的油漆桶和一卷一卷的防水卷材。阳台的栏杆上系着一条绳子,尼龙的,拇指粗,从栏杆垂下去,垂到地面。
有人从这里下去了。或者上来了。
宋词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地面上的月光照出绳子的影子,细细的,像一根垂下来的蛛丝。她抬头看对面——隔着一条路,是另一栋厂房,比这栋矮,屋顶是平的,上面堆着东西,看不清。
“那个人是从这里下去的。”宋词说。
“你怎么知道?”李砚跟出来,风吹在脸上,凉的。夜里的工业园区没有路灯,只有远处的公路方向有一片暗红色的光——城市的灯光,隔着好几公里,在天边晕开,像伤口周围的炎症。
“绳子是新的。没有灰,没有锈。最近有人用过。”宋词蹲下来,用手指搓了一下绳子的表面,“而且绑法很专业。不是随便系了个结——是双套结,登山用的。这个人知道自己要爬绳子,知道自己要活,所以打了对的结。”
周远站在阳台门口,没有出来。他的手放在胸口的口袋上,按着那张纸条。“他会打结吗?”他问。
“谁?”
“周近。他不会打这种结。他连鞋带都系不好。”
宋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不是你弟弟。”
周远的手从口袋上放下来。“我知道。”
三个人从三楼下来,回到一层。走楼梯的时候,李砚一直在想那个声音——“你们是从学校来的?”——它怎么知道?它看到了校服,也许。但它还说了另一句话:“三中死了很多人。你们能跑出来,不容易。但也跑不远。”
跑不远。什么意思?是威胁?是警告?还是陈述事实?宋词没有分析。她只是在走,步子稳得像在平地上散步。走出厂房大门的时候,院子里的月光比进去的时候更亮了。月亮升到了头顶,把整片水泥地照成银白色的,地上的裂缝像干涸的河床,弯弯曲曲地延伸到远处。面包车还停在那里,车窗上的血在月光下变成黑色的。
宋词走向面包车。不是好奇——是她看到驾驶座的门开着一条缝。之前是关着的。她记得很清楚——进来的时候,所有车门都是关着的。
她走过去,用手电照了一下。
驾驶座的门确实开着一条缝。缝隙里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指甲缝里全是干了的血,手指上套着一个钥匙环,铁环,上面挂着一把钥匙。手是人的手,没有烂,没有掉皮,指甲盖还是粉红色的。新鲜的。
宋词用美工刀的刀背拨了拨那只手,手指硬了,但关节还能动——刚死不久,还没到尸僵完全锁死的时候。她把钥匙环从手指上褪下来,放进自己口袋。然后用手电往车窗里照了一下。
驾驶座上没有人。方向盘上全是血。挡风玻璃上全是血。血是从驾驶座上方流下来的——车顶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卡着一截东西。灰色的,粗粝的,水泥的颜色。是一截手指。不,不是手指——是一截断指,从关节处断开,卡在车顶的裂缝里,像一颗钉子钉在那里。
宋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们穿过了整个工业园区。从一个厂区走到另一个厂区,从一条路走到另一条路。路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丧尸,没有活人,没有尸体。像被清扫过一样干净。但李砚知道不是被清扫了。是被赶走了。或者被带走了。那些地上的轮胎印——货车的,从外面开进来的,又从里面开出去的——像一条巨大的蛇爬过这片土地,把这里所有的生命都吞进了肚子里。好的坏的,活的死的,一起吞了。
工业园区的最北边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建筑垃圾——碎砖头、断钢筋、一袋一袋的水泥,水泥袋已经破了,里面的灰倒出来,在地上堆成一个个灰白色的小丘。空地过去是一条河,河上的桥断了,桥面从中间塌下去,像一个人跪在地上。河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石头上有绿色的水藻,在月光下像一层发霉的绒布。
过不去了。
宋词站在河边,看着断桥。“需要找别的路。”
李砚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坐了下来。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不是疼,是软,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他坐在地上,解开鞋带,把鞋脱了。袜子是湿的——汗,也许还有血。他的脚趾磨破了两个,皮翻起来,露出下面粉色的嫩肉,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周远没有坐。他站在河边,看着断桥,看着河水,看着对岸的黑夜。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白,白得不像活人。“他能过河吗?”他问。
“谁?”
“周近。”
宋词看着他。“河上的桥断了。他要过河,就得游泳。他不会游泳。他告诉你他不会游泳。去年暑假你教过他,他学了三天,没学会。”周远没有说话。
“你知道他过不了河。”宋词说。周远还是没有说话。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周近没有过河,没有上高速,没有回家,没有去任何地方。他还在学校里。在那间写了“别找我”的生物实验室③里,在柜子里,在黑暗中,在写了那张纸条之后——他没有走出去。
周远蹲了下来,蹲在河边,低着头。没有哭。他已经哭不出来了。眼泪会在人彻底脱水之前流干,而他已经在太阳下跑了一天,出了几斤汗,喝了几口水,身体已经没有多余的水分用来流泪了。他只是蹲着,低着头,肩膀不抖,后背不动,像一尊雕塑。
李砚穿上鞋,系好鞋带,站起来。走到周远身后,站了三秒,然后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不重,但也不轻。“走。回去。”
周远抬起头,看着他。
“回学校。”李砚说,“找周近。”
宋词没有反对。她把背包的肩带紧了紧,转身,面朝南——学校的方向。来的时候走了快两个小时,回去会更快,因为不用边走边看了。知道路在哪里,知道要面对什么,反而走得快。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还亮着,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马路。经过便利店的时候,门口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在月光下闪着光,像一地碎冰。他们没有进去。水还够,饼干还有。不需要冒险。
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周远停下来,看了东边的方向——高速入口。这是他最后一次看那个方向。
然后他走了,往西。
李砚走在最前面。不是他认识路,是他不想让周远走最前面。周远走最前面的时候会越走越快,快到最后跑起来,跑到没人追得上。李砚走最前面,压着步子,不快不慢。宋词在后面,背着包,握着美工刀。
月亮从头顶滑到了西边的天空,从白色变成了橘黄色,变大了一些,像一颗熟透了的橘子。天快亮了。不是那种“太阳要出来了”的亮,是那种“月亮要下去了”的亮——没有光从东边来,只是西边的月亮越来越暗,像是被人慢慢拧小了开关。
学校到了。围墙出现在马路的尽头,灰白色的,高高的,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在月光下像一排牙齿。后门还在那里。铁门,生锈的,锁扣掉了,门半开着,和他们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门缝里透出校园的黑,浓稠的,像一碗倒扣过来的墨。
宋词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面朝校园,背朝马路,像一尊界碑。
“周近在一号楼。一号楼在教学楼东侧,和主楼之间隔着一条消防通道。从操场过去最近,但操场上天亮之前可能会有升旗仪式。如果要绕路,从食堂后面走,经过地下通道,从实验楼东侧绕过去。路远,但安全。”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手绘的平面图,展开,放在地上。月光照在纸上,线条和字迹清晰可见。她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图上面。水把纸洇湿了,墨水洇开,变成一朵一朵的蓝黑色的花。
“你干什么?”周远蹲下来想抢。
宋词用手挡开了他。“你看。”
墨水洇开后,纸上出现了一条新的线。不是画的,是写上去的时候用力太大,笔尖压出的凹痕。凹痕藏在不显眼的地方,被表面的墨迹盖住了,水一洇,凹痕的地方没有墨,反而显露出来。一条线,从学校西北角的后门开始,穿过食堂、实验楼、教学楼,画了一个巨大的弧线,绕过操场,绕过旗杆,绕过一号楼——最后停在了学校东边围墙的某个位置。不是门,是一段墙。墙外面写着两个字:“出口”。
宋词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条线。这是她给自己留的。如果所有人都死了,如果所有门都堵了,如果她必须一个人出去——她给自己留了一条别人不知道的路。
现在她把这条路给了周远。
“你弟弟可能不在一号楼。”宋词说,“他可能去了任何地方。但你要找他,就从这条路走。从东墙翻出去,东墙外面是一片居民区,居民区里有商店、药店、诊所。如果他出去了,他会去这些地方找吃的。”
周远看着纸上那条线,看了很久。“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条路?”
“嗯。”
“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这是我活命的路。”宋词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画这张图的第一天,就决定了这条路只有我自己知道。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被堵上的风险。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一条路,那条路就不是路,是陷阱。”
她站起来,把平面图叠好,递给周远。“现在它是你的了。”
周远接过那张纸,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纸被手心的汗浸湿了,墨迹又洇开了一些。他看着宋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不是忘了,是不知道说什么。谢谢?在末世里,谢谢太轻了。
他把平面图塞进口袋,站直了身体。
“你不跟我进去?”他问。
宋词没有回答。她看着他。
周远把那张纸条从胸口的兜里掏出来——周近写的那张——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它放回去,拉上拉链,拍了拍。
他转身,走进了后门。
铁门在他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吱呀”声。宋词和李砚站在门外,看着他走进校园的黑暗,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走过了花坛,走过了冬青树丛,走过了那棵老槐树。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黑暗吞掉了他。
李砚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半块还没吃的饼干。饼干在口袋里碎成了渣,混着口袋里的灰,变成了一团糊状的东西。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捏了捏。
宋词转身,面朝马路。“等他?”她问。
李砚看着门里的黑暗。“等。”
他靠着铁门,蹲了下来。宋词靠着墙,也蹲了下来。
天亮之前,他们等着。等周远回来,或者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