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校园
第十一章 · 公路
他们沿着马路走了二十分钟,没有看到一个人,一辆车,一只丧尸。
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像三条不肯离开的狗。李砚的膝盖已经不疼了——不是好了,是麻木了。疼到一定程度,神经会放弃,身体会替你关掉那个开关。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拖,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周远走在最前面。不是他认识路——他不认识。他只是走得快,快得像在追什么东西。李砚知道他在追什么。他追的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一个可能已经死了的人。一个写了“别找我”但还是要找的人。
宋词走在最后面。她的步子最稳,不紧不慢,像在散步。但她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把美工刀。刀片只推出来一厘米,但一厘米就够了。人的喉咙只有两厘米深,一厘米能划开皮肤,能割断气管,能让一个活着的东西在十秒内变成尸体。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电子表。屏幕裂了,但数字还能看清——21:47。晚上九点四十七。他们已经在这座城市里走了快一个小时,没有地图,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
“前面有个加油站。”周远说。
李砚抬头看。马路尽头,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有一片暗红色的光——不是灯光,是招牌的光。加油站的招牌,红底白字,远处的树挡住了半个字,只看得见最后三个字母。
“去看看吧。”宋词说。
加油站不大,两台加油机,一间便利店。便利店的玻璃门碎了一扇,门口的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在月光下像一地碎钻石。里面的灯灭了,但外面的招牌还亮着,红光从碎了的门里照进去,把地面染成暗红色。
宋词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有活人吗?”
还是没有回答。
她走了进去。李砚跟在她后面。周远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面朝马路,看着他们来的方向。他在等。等一个不会从那个方向来的人。
便利店不大。货架倒了一半,东西散了一地——方便面、薯片、矿泉水、口香糖。有人来过,翻过,拿走了能拿的,留下了带不走的。地上有脚印,很多双,大小不一,方向不一。有人的,也有不是人的。
宋词蹲下来,捡起一瓶矿泉水。瓶盖是拧开的,水洒了一半,但还剩一半。她把瓶盖拧紧,塞进口袋。又捡起一瓶,拧开,闻了闻,递给了李砚。
“喝。”
李砚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塑料瓶在太阳下晒了一天,水里有股塑料味,但他不在乎。他喝了三口,递回去。宋词喝了两口,拧上盖子,放进了另一个口袋。
他们从地上捡了四瓶水,两包饼干,一袋不知道过没过期的面包,和一只手电筒。手电筒是银色的,大号,沉甸甸的,拧开后盖,电池还在,按一下开关——亮了。白光刺眼,李砚眯着眼睛照了一圈。货架后面没有人,收银台后面没有人,厕所的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维修中”。
“厕所里可能有东西。”宋词说。
“要进去吗?”
“不。”
她把东西塞进背包——不知道是谁的背包,灰色的,尼龙布的,扔在收银台下面,里面是空的。她把水、饼干、面包、手电筒全部塞进去,拉上拉链,背在肩上。
“走。”她说。
他们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周远还站在门口。他没有动过,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面朝马路,看着他们来的方向。李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马路是空的。路灯是亮的。远处是黑的。
什么都没有。
“走。”宋词又说了一遍。
周远没动。
“周远。”
“他往哪边走了?”周远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谁?”
“周近。他从学校出来了。他往哪边走了?”
宋词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
“他可能会回家。我们家在东边。他会不会往东走了?”
“不知道。”
“我们往东走。”
周远迈开了步子。不是商量的语气,是决定的语气。他已经决定了。不管别人跟不跟,他往东走。
李砚看了看宋词。宋词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看着周远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跟了上去。
三个人往东走。
东边的路和西边的路一样——空荡荡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路面干净得不像发生过什么。路边的店面全关着,卷帘门拉下来,有的上面喷了字,红色的,不是油漆,是血。喷了什么字?看不清。太远了。或者不想看清。
走了大概十分钟,李砚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是音乐。
从路边的某栋楼里传出来的,很轻,很远,像隔了几堵墙。但调子是清楚的——是一首老歌。他叫不出名字,但他听过。小时候他妈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经常哼这个调子。
音乐在响。在一座死了的城市里,有人在放音乐。
宋词也听到了。她停了下来,侧耳听了两秒,然后继续走。没有去看声音是从哪来的。不去看。不回头。不好奇。
活着的第一条规则:不好奇。
又走了五分钟。路上的东西开始多了。不是垃圾——是衣服。鞋子。书包。手机。一个粉色的双肩包躺在路中间,拉链开着,里面的课本散了一地。风吹过来,书页翻动,哗啦哗啦的,像一个人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李砚经过那个粉色书包的时候,看到地上有一行字,用马克笔写在柏油路面上,字很大,歪歪扭扭的:
“别回家。家里也有。”
笔迹很潦草,写得很急。写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笔画开始飘,“有”字的那一横没写完,拖了一个长长的尾巴,像一个人跑远了还在挥手。
别回家。家里也有。
李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继续走。
他的家在城市的另一边。他不会回去的。不是因为那行字——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了。丧尸爆发不是只发生在一所学校里。它发生在所有地方。学校,超市,医院,加油站,家里。家里也有。
他没有想爸妈。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想一次,心口就疼一次。疼到后来,身体学会了不疼。不是真的不疼,是关掉了。
东边的路走到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还在闪——黄灯,一下一下的,像一只快要没电的眼睛。路口的四个方向,四个牌子:
南:市中心 3km
北:工业园区 7km
东:高速入口 2km
西:学校 4km
学校。他们从西边来的。
周远站在路口,看着东边的牌子。高速入口。2公里。
“高速上可能安全。”他说。
“也可能全是车。堵死的。车里全是人。人全变成了丧尸。”宋词说。
“那去哪?”
宋词看着四个方向。南。北。东。西。西是来的地方,不会回去。北是工业园区,工厂,仓库,空旷的地方,丧尸可能少,但吃的也少。南是市中心,吃的多,丧尸更多。东是高速,未知。
她选了北。
“工业园区。”她说,“空旷的地方好防守。丧尸少了我们可以一栋一栋楼搜物资。”
周远没有反对。他看了一眼东边,看了一眼北边,然后往北走了。
三个人往北走。路边的建筑开始变矮,从住宅楼变成了厂房,从厂房变成了仓库。路灯变少了,间隔变大了,光与光之间的黑暗变长了。走在一片漆黑里的时候,李砚打开了手电筒。白光柱扫过前方的路,扫过路边的树,扫过一扇紧闭的工厂大门。大门上挂着一个牌子,白底红字:
「疫区封锁 禁止通行」
牌子上有弹孔。三个。排成一排,像一张张开的三只眼的嘴。
封锁线在地上,黄色的胶带,已经断了,被风吹到路边的草丛里,缠在枯草上,像一条死去的蛇。
有人来过这里。带着枪。开了枪。然后走了。或者没有走。
宋词蹲下来,用手电照着地面。地上有轮胎印,很深的,是货车。不是一辆,是很多辆。同一方向——从外面开进来的,开进了工业园区深处。
“军队来过。”她说。
“来干嘛?”
“封锁。救人。撤走。都有可能。”
“他们成功了吗?”
宋词站起来,用手电照向工业园区深处。黑暗中,厂房的轮廓像一排蹲伏的巨兽,沉默地、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
“不知道。”
她关了手电。
“省着点用。”她说。
他们继续走。黑暗中,李砚只能看到前面宋词模糊的轮廓和后面周远更模糊的轮廓。三个人像一串被线穿起来的珠子,在黑暗中移动,不知道线头在哪,不知道线尾在哪,只知道不能断。
工业园区的第一排厂房到了。
大门开着。铁门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一扇倒在地上,另一扇歪歪斜斜地挂在铰链上,风吹过来,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一把摇椅。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水泥地面,裂缝里长出了草。院子尽头是一栋三层楼的厂房,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像一排空洞的眼睛。
院子里停着三辆车。两辆小轿车,一辆面包车。小轿车的车门开着,里面没人。面包车的车门关着,车窗上糊了一层东西——不是泥,是血。干了,黑了,从里面糊上去的。有人在车里死了,死后拍打窗户,手掌上的血涂满了玻璃。
宋词没有靠近面包车。她绕了过去,朝厂房走去。
厂房的大门是卷帘门,半拉着,离地面大概一米,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宋词蹲在卷帘门外面,用手电往里面照了一下。
手电的光扫过一片巨大的空间——空旷的,挑高的,头顶能看到钢结构的梁和管道。地上有机器的影子,巨大的、沉默的、像恐龙骨架一样的机器。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没有人。没有丧尸。至少手电照到的地方没有。
宋词弯腰钻了进去。李砚跟在她后面。周远最后。
厂房里面比外面冷。铁皮的墙壁不保温,夜里的凉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像泡在冷水里。李砚的手电光在墙壁上扫过,看到一张巨大的横幅,红底白字,挂了不知道多久,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大干一百天 打赢攻坚战」
一百天。谁都不知道一百天之后这个世界会变成这样。
厂房深处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是水滴的声音,很规律,滴——答——滴——答——,像一座钟。
宋词朝着声音的方向走。手电光照到一个水槽——工业用的,不锈钢的,很大,能装下一个人。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漏水,滴在水槽里,发出清脆的回声。
水槽旁边的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工装,蓝色的,胸口绣着厂名。脸朝下,一动不动。周围没有血。
宋词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人的脖子。
“凉的。”她说。“死了很久了。”
“被咬了吗?”李砚问。
宋词把那人翻过来。脸还在,完整的,但嘴唇是紫的,皮肤是灰白的。脖子上没有咬痕,身上没有伤口。
“不是被咬死的。”宋词说。“怎么死的?”
她掀开工装的上衣。胸口有一道伤口,很窄,很整齐。不是咬的,是捅的。刀。很窄的刀,从肋骨之间插进去,一刀毙命。
“人杀的。”宋词说。
三个人沉默了。
比丧尸更可怕的东西,他们早就知道是什么。但每一次看到证据,心还是会沉一下。不是害怕——是失望。是对同类的失望。
厂房上面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水滴声。是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铁皮上。
三个人同时抬头。
头顶是钢结构的梁,纵横交错的,像一张巨大的网。网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人形。黑色的,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蹲在钢梁上,像一只准备扑下来的鸟。
手电光照过去的时候,它动了。不是扑下来,是跑了。沿着钢梁跑,像一只猴子,四脚着地,快得不真实。从这根梁跳到那根梁,铁皮被踩得“砰砰”响,像打鼓。声音从头顶的左边移动到右边,从右边移动到左边,绕着他们转圈。
它在观察它们。
宋词关了手电。
“别开灯。”她的声音压到最低,“别动。”
三个人站在黑暗中,站在巨大的、空旷的厂房里,头顶有一个东西在跑。一圈,两圈,三圈。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然后停了。
没有声音了。
等了很久。久到李砚的腿开始发酸,久到他以为那个东西已经走了。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说话。
“你们是从学校来的?”
声音不男不女,不年轻不老。没有任何感情,像一台机器在用人类的声带发声。
宋词没有回答。
“校服。”那个声音说。“三中。你们是三中的。”
它看到了他们的校服。在黑暗中。在它跑来跑去的时候,它看到了他们胸口的三中校徽。
“三中死了很多人。”那个声音说。“你们能跑出来,不容易。”
停顿了一下。
“但也跑不远。”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厂房的某个深处。
再也没有回来。
三个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宋词重新打开手电,照向头顶——钢梁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脚印,没有头发,没有任何那个东西存在过的痕迹。
但那个东西来过。说话。然后走了。
李砚的手心全是汗。
“那是什么?”周远问。
宋词把手电光打向厂房深处,那条那个人消失的路。
“比丧尸高级的东西。”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