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客厅的落地窗外，城市的光河渐次熄灭。
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晏桐坐在沙发上，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面前的茶几上，那份签好字的《解除协议》像一块冰冷的界碑，横亘在她与简柠卧室紧闭的门之间。
她没睡。
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电梯里简柠捧着花时亮晶晶的眼睛，吃蛋糕时专注的侧脸，还有……递出协议时那副视死如归、却又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模样。
心口堵得发慌。
一种罕见的、名为“失控”的焦躁感细细啃噬着她的理智。
三年。
她以为有的是时间慢慢来，用温水将那只胆小的兔子煨熟，等她自愿跳出洞口，跃进自己怀里。
却忘了，兔子也会害怕。
也会在感觉到温暖的同时，更恐惧温暖消失后的严寒，所以宁愿一开始就缩回冰冷的巢穴。
她拿起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指尖悬在迟念的号码上，停顿。
这个时间……那家伙估计正和她家林律师……
算了。
晏桐按灭屏幕，将手机扔回沙发。迟念那张嘴，给不出什么正经建议，除了调侃就是火上浇油。
装可怜？
晚上在车里，迟念那句玩笑似的提议，此刻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晏桐靠在沙发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竟真的顺着这个荒谬的思路想了一下。
装病？说自己哪里不舒服？
可她现在事业重回巅峰，身体也健康得很，早上还能跑五公里，突然“病倒”未免太假。
装遇到麻烦？现在工作、生活都顺风顺水，哪来的麻烦？硬凹一个出来，以简柠的细心和对她的关注，恐怕立刻就会穿帮。
想来想去，竟发现自己眼下的人生顺遂得连个像样的、能用来“装可怜”的借口都找不出来。
这算什么事？
她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原来，在感情这场博弈里，当对方因为自卑而主动退场时，自己连个合理挽留的“由头”都显得如此苍白。
她第一次觉得，这间住了两年的公寓，太空，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里名为“不甘”与“渴望”的喧嚣。
#二
一墙之隔的主卧。
简柠把自己整个埋进柔软的被褥里，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进沙堆的鸵鸟。
眼泪早已无声地浸湿了一大片枕套。她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是肩膀偶尔控制不住地细微抽动，喉咙里压抑着低低的哽咽。
后悔吗？
后悔的。
递出协议的那一瞬间，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窒息。看到晏桐接过，看到晏桐签字，那股灭顶的恐慌几乎将她淹没。
贪心吗？
贪心的。
明明说好了只是帮助，只是支持，可三年朝夕相处的点滴，晏桐不经意流露的温柔，那些独属于两人之间的默契与习惯，早就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在了名为“晏桐”的国度里。
她不止想做个幕后支持者。
她还想……还想以更亲密的身份，站在她身边。
可越贪心，越自卑。
如今的晏桐，是再度加冕的影后，是聚光灯追逐的焦点，是无数人仰望的光芒。
而自己呢？
除了父亲留下的、正在慢慢消耗的遗产，除了这身因为紧张和自卑而显得笨拙无趣的皮囊，还有什么？
解约，放她自由，或许才是对的。
只是……心为什么这么疼？
简柠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汹涌的情绪。
哭累了，意识渐渐模糊，最后在残留的泪意和满心酸涩中，沉沉睡去。
梦里，似乎还萦绕着那抹淡淡的、属于晏桐的沐浴露香气。
#三
晨曦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
简柠醒来时，头痛欲裂，眼睛也肿得难受。她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昨晚的记忆潮水般涌回，心口又是一阵闷痛。
她慢吞吞地爬起来，拉开卧室门。
客厅里空无一人，安静得有些过分。
餐桌上，却像往常无数个早晨一样，摆好了早餐。温在保温垫上的小米粥，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几片烤得金黄的全麦吐司，还有一个洗干净的梨子。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
简柠走过去，拿起纸条。是晏桐的字迹，流畅洒脱：
柠柠：
早餐记得吃。梨子对嗓子好。
我上午有事出门，不用等我。
晚上见。
——桐
没有提及昨晚的协议，没有质问，没有异样。甚至那个“柠柠”的称呼，和“晚上见”的约定，都和过去六百多个日子没有任何不同。
仿佛那份解除关系的协议，从未存在过。
简柠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抖。
她环顾四周，晏桐的拖鞋整齐地放在玄关，常看的那本书还摊开在沙发一角，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冷香。
她没有立刻搬走。
这个认知，让简柠心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茫然和无所适从。
她坐下来，机械地端起粥碗。
粥还温着，熨帖着空荡荡的胃，却暖不进冰冷的四肢百骸。
#四
城西一家私密性极好的餐厅包厢里。
晏桐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美式咖啡。她没动，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庭院里的一丛翠竹上。
门被推开，带着一阵风。
迟念走了进来，明艳的脸上带着餍足又慵懒的神色，像只被精心喂养过的猫。她今天穿了件领口稍低的针织衫，脖子上一点暧昧的红痕若隐若现。
“哟，晏大美人，颁奖礼第二天不睡个美容觉，跑这儿来思考人生？不是说要休息十天半个月吗？”
迟念在她对面坐下，熟练地点了杯果汁，打量了一下晏桐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影，“怎么了这是？昨晚……没睡好？”
晏桐抬眼看她，没理会她的调侃，直接扔出炸弹：
“她跟我解约了。”
“噗——！”
迟念刚入口的柠檬水差点喷出来，呛得连咳几声，“什、什么？谁？简柠？解约？！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她还给你发恭喜呢！”
“就是昨晚，回去之后。”晏桐言简意赅，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包括那份签好字的协议。
迟念听完，脸上的戏谑彻底收了起来，眉头紧锁：
“这……她这是铁了心要划清界限啊。”
她摸着下巴，也犯了难：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简柠她，对你就是纯粹的……投资？觉得你潜力股，现在功成身退？”
晏桐斩钉截铁：
“不可能。”
“这么肯定？”
“如果只是投资，”晏桐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她不必记得我所有细微的喜好和习惯，不必在我生病时整夜不睡守着，不必因为别人说我一句不好就偷偷难过，更不会……”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在看着我的时候，露出那种又想靠近又害怕的眼神。”
迟念挑眉：
“哪种眼神？”
“像看着全世界最喜欢的宝物，却觉得自己连碰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晏桐垂眸，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我见过太多爱慕、崇拜、贪婪的眼神，唯独她那种……小心翼翼又全心全意的，不一样。”
迟念沉默了片刻，忽然凑近，上下仔细打量着晏桐，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你看什么？”晏桐被她看得不自在。
“晏桐，”迟念摸着下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迟疑和……同情？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简柠可能是嫌你年龄大？”
晏桐：“……”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看向迟念，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僵住的微笑。
下一秒，她抄起手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餐巾，优雅而迅猛地揉成一团，朝着迟念那张写满“无辜求知”的脸砸了过去！
“迟念！你想死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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