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水声停了。
片刻后,浴室门打开。温热潮湿的水汽裹着沐浴露的清新香气弥漫开来。简柠僵硬着,没敢回头。
“我洗好了。”晏桐的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松弛,比平时更低柔几分。
简柠这才慢慢转身。
晏桐穿着一身黑色的丝质睡衣,长袖长裤,款式保守,但面料柔软贴身,随着她的走动,隐约勾勒出腰线和长腿的轮廓。长发用毛巾裹着,几缕湿发黏在颈侧,那颗痣在微湿的肌肤上显得颜色更深。
她脸颊被热气蒸出淡粉,眼角眉梢卸去了舞台上的精致锋芒,只剩下居家般的柔和。
她一边用毛巾擦着发尾,一边哼着一段轻快的旋律——是今晚颁奖礼的背景音乐之一。
哼到一半,她脚步微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酒柜的方向。
刚才在氤氲的浴室里,热水冲刷掉疲惫的同时,一个念头也曾清晰地闪过——要不要开瓶红酒?
酒精是最好的勇气催化剂,或许能让那只胆小的兔子,在微醺的暖意里,稍微探出爪子,甚至……主动靠近一点。
“要不要开瓶红酒?”晏桐像是不经意地随口道,走向沙发,“难得庆祝一下。”
简柠的心脏猛地一跳。
酒?她酒量极差,几乎是一杯倒。而且……醉酒后会不会失态?会不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不、不用了!”她急忙说,声音因紧张而拔高了些,“你、你好不容易休息……”
晏桐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神带了点探究,随即莞尔:“也是。”她放下毛巾,在沙发坐下,“那就喝点水吧。你……”
她话没说完。
因为看到简柠忽然快步走到茶几旁,从艺术画册下,抽出了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
简柠捏着那份文件,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般,走到晏桐面前,将文件递了过去。
动作决绝,眼神却飘忽不定,根本不敢看晏桐的脸。
晏桐挑眉,接过文件,展开。
《合约解除协议》。
几个加粗的黑体字,猝不及防地撞进眼帘。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捏着纸张边缘的指尖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看向站在面前、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的简柠。
“这是什么意思?”晏桐问,声音还算平稳,但细听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简柠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拖鞋尖,声音发颤,结巴得比平时更厉害:
“就、就是……解、解约。你、你现在,已经不需要……不需要我了。合约、到期了……该、该结束了。”
她语无伦次,逻辑混乱,但核心意思清晰无比——她要终止这段关系。
晏桐沉默地看着她。
看着那低垂的、颤抖的睫毛,那抿得发白的嘴唇,那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单薄肩膀。她上下打量着简柠,目光深沉难辨。
里面有惊讶,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被冒犯的冷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翻涌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质问?挽留?还是直接戳破那层窗户纸?
可当她看到简柠那副仿佛等待判决、脆弱得一碰即碎的模样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逼得太紧,兔子是会吓跑,甚至吓死的。
良久。
晏桐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别的什么。她没有将协议随手放下,而是身体微微前倾,从茶几的笔筒里,抽出了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笔盖被拔开,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简柠的呼吸似乎都停了。
晏桐垂下眼,目光落在协议末尾“乙方”签章处。那里还空着。
她没有再看简柠,也没有任何犹豫,笔尖落下,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晏桐”。
两个字,流畅潇洒,一如她今晚在无数镜头前的签名。
签完,她将笔帽缓缓扣回去,又将协议轻轻放回茶几上,推向简柠的方向。
“好了。”她抬起头,对简柠笑了笑。
那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甚至比平时更柔和几分,眼底却像蒙了一层薄雾,让人看不清真实情绪。
“既然是你想的,”晏桐说,声音平稳无波,“那就按你说的办。”
简柠看着那份签好字的协议,又看看晏桐平静的脸,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她只是僵硬地、慢慢地弯下腰,对着晏桐,鞠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极其郑重的躬。
“晚、晚安。”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说完,她再也无法停留,直起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走向自己的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咔哒。”
锁舌扣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客厅里,只剩下晏桐一个人。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目光落在紧闭的卧室门上,又移向茶几上那份墨迹未干的协议。
夜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她,将她眼底那丝锐利而笃定的光芒,映照得明明灭灭。
谁说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再不吃,豆腐都要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