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十二年,三月十二。
镇国公府嫡长女及笄礼。
整座国公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京城有头有脸的世家几乎都到了,连三皇子萧景也亲自前来道贺,给足了国公府面子。
正堂之内,红毯铺地,香案陈列。
柳氏一身绛紫色对襟褙子,头戴赤金衔珠步摇,面带得体的微笑,正与几位贵妇人寒暄。
“沈夫人,今日及笄的是您嫡长女?听说生得极美,又才情出众,不知许了人家没有?”一位夫人笑问。
柳氏笑容微僵,随即恢复如常:“砚儿尚未定亲,不过……”她压低声音,“三殿下似乎对砚儿颇为欣赏,今日特意来观礼,想必是有意。”
几位夫人顿时露出艳羡之色。
三皇子萧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生母淑妃娘娘宠冠六宫,朝中势力如日中天。若能嫁入三皇子府,那就是未来的皇子妃,甚至有朝一日……
正说着,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的萧景缓步而来。
这位三皇子生得极为俊美,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矜贵之气。他面带温润笑意,向柳氏拱手:“沈夫人,小王来迟了。”
“殿下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柳氏连忙还礼,笑意盈盈,“砚儿还在梳妆,一会儿就出来。”
萧景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内,似乎在寻找什么。
他的目标,从来都是沈砚。
镇国公府掌握着大靖三分之一的兵权,沈崇远虽然是武将,但在军中威望极高,若能拉拢他,夺嫡之路就平坦了一大半。
而拉拢沈崇远最好的方式,就是娶他的嫡长女。
何况,据说这个嫡长女聪慧绝伦,十二岁就能替父亲打理军中账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这样的女子,娶回府中,既能得兵权,又能得人才,一举两得。
萧景勾唇,眼底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
“二小姐到——”
一声通传,众人的目光转向侧门。
沈柔莲一袭水粉色襦裙,妆容精致,面带羞涩的微笑,缓步走入正堂。
宾客们微微惊讶——今日不是嫡长女的及笄礼吗?怎么庶女先出来了?
柳氏笑着解释:“砚儿还在梳妆,让柔莲先来招待各位夫人。柔莲虽然年幼,但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与砚儿这个姐姐感情最好。”
这话说得巧妙,既夸了沈柔莲,又暗示姐妹情深。
萧景的目光落在沈柔莲身上,微微挑眉——这庶女倒是生得不俗,虽不及传闻中沈砚的美貌,但也算得上清秀佳人。
而且,柳氏似乎有意让庶女在他面前露脸。
有意思。
沈柔莲走到萧景面前,盈盈一拜:“柔莲见过三殿下。”
声音轻柔婉转,像春风拂过柳梢。
“不必多礼。”萧景虚扶一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二小姐与令姐感情甚笃?”
“是,姐姐待柔莲极好。”沈柔莲低头,睫毛轻颤,“昨日姐姐落水,柔莲担心的几夜没睡好。今日姐姐能如期行礼,柔莲就放心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在场宾客纷纷点头——这个庶女不仅生得好,还这般知恩重义,实在难得。
萧景眼中多了几分欣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正午将至,及笄礼的吉时就要到了。
可沈砚还是没有出现。
柳氏脸上的笑容开始发僵,频频向内院张望,派去的丫鬟一波又一波,回话都是“小姐还在准备”。
宾客们开始交头接耳。
“这嫡长女怎么还不出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听说前几日落水了,该不会是没好全……”
“及笄礼都迟到,这嫡长女也太不懂规矩了。”
萧景微微蹙眉,看向柳氏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柳氏额头冒出细汗,正要亲自去催,突然,内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青黛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脸泪痕,扑通一声跪在柳氏面前:“夫人!夫人不好了!小姐她……她昏倒了!烧得人事不省,大夫说……说怕是……怕是熬不过去了!”
满堂哗然。
柳氏脸色骤变——这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按照计划,沈砚应该在及笄礼上出丑,让所有宾客看见她病恹恹的模样,而沈柔莲则在一旁温柔体贴地照顾姐姐,博得所有人的好感。三皇子也会因此注意到柔莲的善良和体贴,进而对沈砚失望。
可沈砚直接不出现了?
而且“熬不过去”是什么意思?她可没想让沈砚死!沈砚若死了,柔莲就失去了“谦让嫡姐”这层道德光环,三皇子也未必会娶一个庶女为正妃!
“我去看看!”柳氏起身就要走。
“沈夫人且慢。”萧景开口,声音不辨喜怒,“吉时已到,既然沈大小姐无法行礼,今日及笄礼便取消吧。小王改日再来探望。”
他看了沈柔莲一眼,目光深沉,转身离去。
沈柔莲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对。
这不对。
沈砚明明只是落水,怎么就要死了?她请大夫确认过,沈砚只是受了寒,三五日便能痊愈,绝不可能“熬不过去”!
除非……沈砚在装病?
可装病对她有什么好处?错过及笄礼,丢的是她自己的人!
沈柔莲思来想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不知道的是,沈砚此刻确实不在府中。
或者说,不在“沈砚”这个身份里。
一个时辰前。
沈砚从床上坐起来,面色如常,眼神清明,哪有半分病容?
“青黛,东西都准备好了?”
青黛紧张地点点头:“小姐,男装、路引、银票、假身份文书,都齐了。马车在后门等着,墨影已经清除了所有痕迹。”
“很好。”
沈砚起身,褪下身上的素白寝衣,换上了一套月白色的男式长袍。
铜镜中映出一张清冷绝俗的脸——柳眉如烟,凤眸微挑,鼻梁高挺,唇色淡然而薄情。长发束起,以玉冠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流畅的下颌线。
男装的沈砚,褪去了女子的柔美,多了几分凌厉的风骨。
玉面玄衣,眉眼锐利,风骨凛冽。
镜中之人,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更像一个天生的权谋者。
“从今日起,”沈砚对着镜子,一字一句道,“世上再无镇国公府嫡女沈砚。只有苏砚,江南苏家旁支子弟,游学至此。”
青黛眼眶红了:“小姐……”
“别哭。”沈砚拍了拍她的肩,难得露出一丝柔和,“你若不愿跟我走,我可以——”
“奴婢跟小姐走!”青黛擦掉眼泪,坚定地说,“小姐去哪,奴婢就去哪!”
沈砚看着她,微微点头。
前世,青黛为她挡了三刀,死在乱军之中。这一世,她不会再让这个忠心的丫头为自己而死。
两人从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
马车在巷口等候,墨影亲自驾车。
沈砚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国公府的方向。
高墙深院,雕梁画栋。
那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家,也是困住她十六年的牢笼。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笼中鸟,而是翱翔九天的鹰。
“走吧。”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消失在京城早春的晨雾中。
与此同时,国公府内院传出“大小姐病危”的消息,乱成一团。
等柳氏和沈柔莲冲进沈砚的房间,只看到空荡荡的床铺和一封简短的信——
“父亲亲启:女儿去江南养病,勿念。归期未定,望父亲珍重。不孝女砚字。”
柳氏看完信,脸色铁青。
沈柔莲看完,脸色发白。
沈砚走了?
在及笄礼当天,不告而别,去了江南?
这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沈砚不应该在府里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吗?怎么会突然脱离掌控?
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爬上沈柔莲的心头。
而此时的沈砚,已经坐在出城的马车上,翻开了一本厚厚的册子。
那是她前世花十年时间积累的商业笔记——哪里产最好的丝绸,哪条商路最赚钱,哪个官员贪得无厌可以用钱收买,哪个商人诚信可靠可以合作。
所有的信息,一字不漏地刻在她脑中,又以文字的形式落于纸上。
从今日起,她要布一个局。
一个囊括朝堂、商场、江湖、人心的惊天大局。
棋子已经就位,棋盘已经铺开。
只等她,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