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凌晨三点五十，艾薇走出蓝堡大门
雾气较前日淡了几分，院内路灯在氤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光晕
她换了一身装束：黑色高领毛衣外搭藏蓝色短夹克，下身是深灰色紧身裤，脚上蹬着带防滑纹路的平底靴，长发束成高马尾，整张脸庞展露在外，面上未施粉黛，只薄涂了一层润唇膏，这般利落的打扮，她还是第一次
寒侧目看了她一眼，并未多言，伸手拉开了车门
车子驶离北岸大道，开上跨海大桥，凌晨的整座城镇还在沉睡，路面上车影寥寥，路灯次第向后掠去
艾薇坐在副驾，手中握着一支小手电，口袋里揣着父亲遗留的集装箱照片，以及萧夜的名片，小蓝没有随行，出门时小家伙蜷在床上，被她用被子半掩着，只露出小小的脑袋，轻轻叫了一声，她还是合上了房门
“大小姐”寒率先开口
“嗯”
“抵达之后，我先行探路”
“不必，一同进去”
“场内恐有埋伏”
“我清楚，但这集装箱是指纹锁，只录入了我和父亲的指纹，你打不开”
寒沉默片刻：“那您跟在我身后，至少保持三步距离”
“五步也可以，总之不要并肩”
“好”
车辆驶下大桥，拐入南港区地界，港区雾色更沉，能见度不足二十米，林立的集装箱堆叠成灰色山峦，静立在浓雾里，如同蛰伏的巨兽，吊臂顶端的警示灯忽明忽暗，像一双双惺忪的睡眼
寒将车停在距离目标集装箱两百米开外，熄火关灯
“步行过去”
艾薇点头推门下车，裹挟着海腥气的冷风迎面袭来，她抬手拢了拢夹克领口
两人穿行在堆场之中，鞋底踏过积水地面，发出细碎的啪嗒声响，艾薇拧亮手电，笔直的光柱穿透浓雾，宛如一柄凝实的利剑
目标集装箱很快出现在眼前
编号与照片完全吻合，封条尾数正是117，表层完好无损。箱门处的指纹锁萦绕着一圈微弱的蓝光
艾薇蹲下身细看锁体：“这锁翻新过，外壳和零件都换了，唯独内部的指纹识别模块没变”
“看不出更换的时间？”
“分辨不出，但绝非七年前原本的那一把”
她站起身，将右手覆在锁具上，拇指抵住感应区域，蓝光一闪，转为翠绿，伴随着清脆的咔嗒声，锁具应声开启
箱门向外敞开，寒率先攥住冰冷的金属把手，转头征询艾薇的意见，得到默许后，缓缓将门拉开
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集装箱内部漆黑一片，陈旧的铁锈与尘土气息扑面而来，艾薇举起手电，光柱扫过箱内——
里面并非空无一物，正对门口的地面上，摆着一只笔记本大小的银色金属箱，箱体一尘不染，明显是刚摆放不久，箱内再无其他物件
艾薇确认场内无人，才迈步走入集装箱，她蹲下身打量金属箱，箱体配有老式六位数字滚轮密码锁
她先后试了自己与父亲的生日、蓝堡门牌号，接连数次，锁具都毫无反应
艾薇停下动作，看向身侧的寒：“你觉得密码会是什么？”
“想来不会设置得太过复杂”
艾薇略一思索，拨动滚轮，输入蓝蔷薇集团的创始年份，四位数字落下，锁具依旧沉寂，她顺势将年份后两位重复补足六位数
咔哒一声，密码锁弹开了
箱内码放着一沓文件，最上方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条，纸面无抬头、无落款，只写着一行字迹陌生的文字：这些文件，如今还不是时候，等你准备好了，再动
艾薇凝望着字句，沉默两秒。这笔迹她从未见过，既不是父亲的，也不是身边任何熟人的，她将纸条翻面，背面空空如也，随即折好收进口袋，指尖触到口袋里萧夜的名片，她心头微动——对方递来线索，或许早已知晓这里的秘密
时间紧迫，她快速翻阅底下的文件，其中夹杂着合同、账目与人名名单，内容有熟识的，也有全然陌生的，她不再细看，将整沓文件塞进寒递来的背包，直起身道：“走”
“不等天亮再行动？”
“不必，该看的都已经看过”
她转身朝箱门走去，脚步却骤然顿住，身旁的寒也停了下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脚掌碾过积水，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寒右手按向腰间的匕首，低声提醒：“大小姐，退回箱内”
艾薇没有后退，侧身立在门框处，抬手关掉手电，借着港区稀薄的微光观察外面的动静。
一道道人影从浓雾中显现，一、二……足足八人，众人皆身着深色衣物，手中握着棍棒与铁管，为首的光头男子脖颈处纹着一条蜿蜒的蛇，他单手将铁管搭在肩头，脚步慢悠悠地走上前，一行人直接堵死了唯一的出路
艾薇心底一沉，知晓她今夜前来南港的人屈指可数，对方却能提前布下埋伏，泄密之人，就藏在暗处，就连萧夜那番隐晦提示，如今想来，也像是一场精心布局
光头目光落在艾薇身上，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玩味：“蓝蔷薇的大小姐？深更半夜跑到南港，这地方可不是你该涉足的”
艾薇没有接话，默默清点人数，八个人，人数悬殊
“大小姐，我尽力撕开缺口，您伺机脱身”寒沉声道
“路已经被堵死，走不掉的”
“我尽力突围，你寻机脱身”
光头嗤笑一声，将铁管在掌心轻敲两下：“有人特地吩咐，知道你今晚定会来此，让我们好好‘关照’你，至于雇主是谁——”他咧嘴一笑，“我们拿钱办事，不问来路，你自己想想，究竟得罪了谁”
“幕后之人是谁？”艾薇出声询问
“说了你们也无从知晓”光头上前两步，“我们只是来传句话：蓝蔷薇的手别伸得太长，有些地盘和门道，不是你们能碰的”
艾薇瞬间明白，对方并非寻仇或是追讨债务，纯粹是带着警告而来，对方不仅盯着蓝蔷薇的动向，连她此行的目的都了如指掌
“话我已经收到，你们可以离开了”
“话传到了，事情可还没了结”光头面色一冷，“雇主交代，要让你好好长点记性”
他抬手一挥，两名打手率先冲了上来
寒立刻迎上前，匕首利落划开，第一人的铁管应声脱手，另一人从侧面抡棍袭来，寒矮身避开，一记肘击打在对方肋骨处，可对方人数众多，寒很快被死死缠住，剩余四人趁机绕过他，直扑艾薇而来
艾薇后退一步，后背抵住冰冷的集装箱铁壁，她伸手摸向口袋，握住一把小巧的花剪——平日里用来修剪蓝色妖姬的工具，刀刃不足五厘米，这并非强攻的利器，只适合近身划割
第一名瘦高打手抡着铁管横扫而来，艾薇没有躲闪，反倒往前半步，任由铁管从身后擦过，同时右手顺势向上一划，锋利的刀刃擦过对方前臂，伤口不深，却剧痛难忍，那人吃痛缩手，铁管险些落地，看着衣袖渗出的血迹，满脸错愕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看似娇弱的大小姐出手竟如此迅疾
第二名打手见状，趁隙从侧面扑来，想要将她抱住，艾薇侧身避让，膝盖精准顶在对方大腿外侧的神经位置，那人腿下一软，单膝跪倒在地，艾薇左手按住他的肩头，花剪稳稳抵在他脖颈侧边，没有下刺，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别动”
跪地的打手僵在原地
余下两人脚步猛地刹住，盯着那把沾血的小剪刀，再对上她古井无波的眼神，心底发怵，迟迟不敢上前
光头在后方厉声呵斥：“她就孤身一人，都给我上！”
两人依旧踌躇不前
艾薇松开手，将那人轻轻推开，后退半步：“警告我记下了，转告背后之人，蓝蔷薇的地盘，还轮不到旁人置喙”
她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堆场里却字字清晰
光头脸色铁青，看着手下接连受挫，终究咬牙下令：“撤！”
一行人转身汇入浓雾，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
艾薇站在原地，手中仍握着那把花剪，刀刃上沾着少许血迹，并非她的，她这才发觉，右手手背擦破了一块皮肉，不知是何时受的伤
寒收敛起匕首走上前来，扫过四周狼藉，又看向艾薇：“没想到您身手这么利落”
艾薇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铁管，瞥了一眼便随手丢在一旁，撕下一小块衣角，仔细擦去剪刀上的血迹，将工具合拢放回口袋
“自幼习武，从来都不是白费的”
两人迈步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
“您可有受伤？”寒问道
“手背擦破一点皮而已”
“仅此而已？”
“嗯”
寒不再多问
回到车上，艾薇坐进副驾，翻出手背查看，细小的伤口渗出几粒血珠，她抽出纸巾按压在伤口处，寒发动车辆，缓缓驶离南港区
“今晚有人提前布局，笃定您会来这里”寒说道
“我知道”
“接下来该查什么？”
“排查近期所有觊觎蓝蔷薇地盘、想插手我们生意的人，凡是觉得蓝蔷薇‘手伸得太长’的，逐一查清”
“明白”
车子驶入蓝堡大门，管家瞧见她手背上的纸巾，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发问
“大小姐，早餐已经备好了”
“先上楼洗漱”
艾薇下车往主楼走去，小蓝突然从楼梯上奔下来，金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她，发出一声轻叫
“没事”艾薇俯身，用左手将小猫抱起，右手依旧按着纸巾，“只是蹭破了点皮”
小蓝凑近闻了闻她的手背，忽然伸出舌头轻轻舔舐伤口，艾薇微微一怔，相处许久，这还是小家伙第一次主动亲近她
她抱着猫走上二楼，走进浴室，镜中的自己发丝凌乱，脸颊蒙着薄灰，手背上的伤口已经凝固
小蓝蹲在洗手台上，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她望着镜中凌乱的身影，无声失笑，小蓝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安慰她她眸光微动，今夜这一局，终究是她占了上风
水龙头拧开，清水冲掉手背上的血痂，伤口很浅，明日便能愈合，她丢掉用过的纸巾，抬手随手捋了捋凌乱的发丝，脱下夹克搭在椅背上
“小蓝”
猫咪耳朵轻轻一动
“今晚发生的事，就当作我们两个的秘密吧”
小蓝看了她一眼，将脑袋埋进蓬松的尾巴里，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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