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两天
艾薇给凌的时间是两天,但她没打算干等
从南岸回来的路上,她让寒绕道去了码头,不是南港——父亲失踪的那个南港——是蓝蔷薇自家控制的北港
车停在集装箱堆场外面,她没下车
“大小姐,外面风大”
“我就看看”
她摇下车窗,远远看着那些码成山的集装箱,铁皮箱子上印着各种编号、各种logo,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已经生了锈,小时候父亲带她来过,指着一整排蓝色的箱子说:“看到没?这些是咱们家的”
那时候她六岁,不懂“咱们家”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懂了,但懂得太晚了
“走吧”
寒没问去哪,他知道——回蓝堡
接下来的一天半,艾薇把自己关在父亲的书房里
她把抽屉里所有文件翻出来,按日期排好,一份一份看,有合同,有账目,有 handwritten 的备忘录,有打印出来的邮件,大部分是正经生意——港口租赁、物流运输、安保服务,但每隔几页,就会夹着一张没有抬头的便签,上面只有日期、地点、一个人名或者一个数字
父亲有自己的语言,她得学会翻译
第一天下午,她翻到一份三年前的合同,甲方是一家叫“远洋贸易”的公司,签的是一份仓库租赁协议,金额不大,条款普通,没什么特别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合同最后一页,除了父亲的签名,还有一个签名,墨水颜色不一样,笔迹也不太自然,像是被人描过的
她把寒叫进来
“这个人,你认识吗?”
寒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摇了摇头
“查一下这家公司”
“什么方向?”
“看它的法人、股东、注册地址,找一个叫K的人”
“K?”
“随便猜的,但我觉得有戏”
寒出去了,一个小时后回来
“远洋贸易,三年前注销,法人是个空壳,注册地址是虚拟办公室,查不到任何实际业务记录”
“那它签这个租赁协议干什么?”
“不知道”
艾薇把合同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
“你觉不觉得,”她说,“这份合同只是为了留一个签名?”
寒没说话
“一份签了就废的合同,一家不存在实际业务的公司,一个描了两遍的签名,三年前,有人在这里留了一个记号,等着有一天被人发现”
“谁留的?”
“我爸”
她翻了一夜
凌晨三点,寒敲了敲门
“大小姐,该睡了”
“再看一会儿”
“你已经看了一天一夜”
艾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的,是盯着纸太久
“寒”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爸可能不是失踪”
“什么意思?”
“他可能是被人带走的,但带走他的那个人,不是要他的命”
“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要命,没必要搞得这么复杂,南港码头,光天化日,四个护卫,换成你,你能在那样的地方把人杀了还不留痕迹吗?”
寒沉默了两秒
“不能”
“所以不是杀,是带走,带走一个人需要什么?”
“需要计划,需要人手,需要——”
“需要一个理由”艾薇接过话,“一个让我爸自己愿意跟他走的理由”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时钟的滴答声
“大小姐,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我什么意思”她把合同收进文件袋,封好,“我只是在想,等我查到了再说”
第二天下午,凌的消息来了
不是电话,不是短信,是直接黑了她的手机屏幕
艾薇正在书房整理文件,手机突然闪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一行字:“你让我查的那个人,有结果了,来南岸,老地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屏幕恢复原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寒,去南岸”
还是那栋灰扑扑的楼,还是那条走廊,还是那扇虚掩的门
但这次,凌没坐在电脑前
他站在窗口,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往外看,阳光从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他整个人站在暗处,只有眼镜片偶尔反射出一点亮
“你来得挺快”
“你说有结果了”
凌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她
“这个人叫K,不是名字,是代号,没有照片,没有身份信息,没有国籍,没有年龄,但他的资金链被我扒出来了”
艾薇低头看那张纸,上面是一张资金流向图,箭头画得密密麻麻,像一张蜘蛛网,最上面是一个代号:K,最下面是十几个账户,分布在七个国家
“这些账户,最终流向哪?”
“这里”凌指了指蜘蛛网的中心,一个被箭头包围的节点,“离岸公司,注册地不在任何一个我们知道的司法管辖区,这家公司的唯一资产是——你猜是什么?”
“集装箱?”
凌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留了一张照片,码头的集装箱,上面有编号”
“那个编号就是这家公司的资产编码”凌把椅子拉过来坐下,“大小姐,你爸不是失踪,他是被人请走的”
“请走的?”
“这家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跟你爸见过面,不止一次,过去两年,至少四次见面记录——不是官方的记录,是K的私人账本上记的”
“K为什么要见他?”
“这你得问K,我只查得到钱,查不到脑子里的想法”
艾薇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凌叫住她,“你家门口,最近多了很多不认识的生面孔,不只保镖说的那三个”
“你怎么知道?”
“你家门口那条路的监控,我顺手调了,过去四十八小时,至少有十拨不同的人在你家附近转悠”
“十拨?”
“十拨,有的拍照,有的蹲点,有的就是路过,但有一个人——”凌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定格了一个画面: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戴着帽子,低着头,从蓝堡门口走过
“这个人,四十八小时里出现了六次。每次都换不同的衣服,不同的路线,但他左脚走路的姿势不对,有点跛”
艾薇盯着那张脸,帽檐挡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到眼睛
“能查到他是谁吗?”
“在查,但需要时间”
“多久?”
“看运气”
她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
“凌”
“嗯”
“谢谢你”
凌没回头,摆了摆手
“别谢太早,我帮你是有条件的,新身份,干净的,你说过的”
“我记得”
“那就好”
她下了楼。
寒在车里等她,这次没站在外面
“大小姐”
“嗯”
“刚才你在楼上,我又解决了两个人,这次是冲着你来的”
“人呢?”
“绑了,放在后备箱”
艾薇转头看了一眼后座——后备箱的盖子关着,什么都看不见
“活的?”
“活的”
“带回去”
她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车子发动,驶出南岸
“寒”
“嗯”
“你觉得,我爸当初为什么要留一份关于K的线索给我?”
“不知道”
“他是想让我查,还是想让我躲?”
寒没回答
艾薇睁开眼,看着窗外倒退的街道,南岸的破楼,北岸的高楼,蓝堡在雾里若隐若现
“不管是查还是躲,”她说,“第一步都一样的”
“什么?”
“先搞清楚,到底是谁”
蓝堡的会议室在二楼,正对着大门
艾薇很少用这个房间,父亲在的时候,这里是他们开会的地方——蓝蔷薇集团的核心层,一个月碰一次头,她坐在这里听过很多次,但从没说过话
今天她要说话
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财务、法务、运营、港口事务、安保、行政,还有一个——副总
不是父亲那一辈的老人,是五年前从外面挖来的,姓李,四十多岁,穿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永远带着微笑
寒把后备箱里那两个人押进来的时候,李副总的微笑顿了一下
“艾薇小姐,”李副总清了清嗓子,“这是——?”
“两个今天在我家门口转悠的人”艾薇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寒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这个”
她把两把黑色的东西扔在桌上,不是刀,是电击器。
会议室里安静了
“艾薇小姐,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李副总的语气很客气,但笑容已经没了
“我是想问,”艾薇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们是谁派来的”
“这恐怕要问安保部门——”
“我问过了,安保部门说,这两个人是你的人”
李副总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只有空调的嗡嗡声,所有人都低着头看桌面,没人看李副总,也没人看艾薇
“李副总,你有话要说吗?”
李副总站起来
“艾薇小姐,我不知道这两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带着我的名片,但如果你怀疑我——”
“我怀疑的不是你”艾薇打断他,“我怀疑的是你背后的人”
李副总的脸白了
“一年前,你经手了一份仓库租赁合同,对方是一家叫远洋贸易的公司,这家公司已经注销了,但你每年还在往一个离岸账户上打钱,不多,每个月五万”
“那是——那是正常的业务往来——”
“李副总,你打钱的账户,和我这两天在查的一个人,用的是同一个中转行”
李副总坐回了椅子上
“那个人是谁?”艾薇问
他没说话
“你不说也行,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现在走出去,但走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不保证,第二,你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然后自己递辞呈,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副总低着头,双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会议室里还是没人说话,空调嗡嗡嗡地响
“我选了第二条,”他说,声音很低,“你们还会让我走吗?”
“会”艾薇说,“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父亲失踪的事,你知道多少?”
李副总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害怕,是犹豫
“我知道的很少,”他说,“但你父亲出事之前,找过我一次,他让我把远洋贸易的所有文件全部销毁”
“什么时候?”
“失踪前两天”
艾薇的手指攥紧了
“你销毁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李副总的声音更低了一点,“因为我觉得,你父亲不是在清理账目,他是在清理后路”
“什么后路?”
李副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他那天说的话,我现在还记得”
“他说了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把这些交给艾薇,她知道该找谁’”
李副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过来
艾薇没有立刻拿,她看了一眼那个U盘,又看了一眼李副总
“就这些?”
“就这些”
“你走吧”
李副总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艾薇小姐。”
“嗯”
“你父亲是个好人”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的人一个一个走了,最后只剩下艾薇和寒
她拿起那个U盘,翻来覆去看了看,银色外壳,上面贴着一张小标签,写着两个字:凌
“我爸都安排好了”她说
“看起来是”
“他连我第一步要做什么,都知道”
寒没接话
艾薇把U盘握在手心里,站起来
“走吧”
“去哪?”
“回去睡觉,今天够了”
她走出会议室,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雾还是很重
但她觉得,比前两天看得清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