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志约沈青檀见面的地方,在C市医科大学老校区后面一条深巷的茶馆里。
茶馆没有招牌,门脸窄得只容一人通过,进去之后却别有洞天。一个被爬山虎覆盖的方形天井,中间摆着一张老榆木茶桌,四周是几把竹椅,墙角蹲着一只橘猫,正用一种对世间万物都漠不关心的态度舔自己的爪子。
沈青檀到的时候,周远志已经在了。他坐在背光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壶泡开了的凤凰单枞,茶汤的颜色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金色。
他比沈青檀记忆中老了很多。
三年前他退休的时候,头发还是花白的,现在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又深又硬。但他的眼睛没有变——那双眼睛即使在最疲惫的时候,也带着一种法医人类学家特有的东西:一种见过太多死亡之后反而对生命生出的一种近乎残酷的诚实。
“坐。”周远志没有寒暄,只是把对面的椅子用脚尖轻轻推了一下。
沈青檀坐下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两人之间。
周远志看了一眼那个档案袋,没有打开。
“你电话里说,那个案子又出现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很慢,“不是同一个案子,是同一个凶手。”
“是。”沈青檀说,“手法进化了。五年前他处理的是完整的骨骼,处理后把骨骼重新组装成一具完整的白骨,放在采石场。这一次他只取了特定位置的骨片——每片都是肋骨,第四肋骨,切割成统一的三厘米见方,抛光,用松香封闭,然后夹在死者的手指间。”
“死者是什么人?”
“C市三院的骨科医生,李铭远。您应该认识他。”
周远志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极短暂的一下,如果不是沈青檀一直在观察他的每一个微表情,几乎不会注意到。
“铭远。”他念这个名字的方式很特别,不像是在说一个死者,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人的存在,“他是我带过的学生里,骨骼形态学天赋最高的一个。他有一双手,青檀,那种手我在这个行当里干了四十年,只见过两双。一双是我的老师,另一双就是他的。他能用指尖分辨出骨骼表面五微米的高度差,这在法医人类学里叫‘骨纹感’,不是学得来的,是天生的。”
“所以他参与了您五年前那个冷案咨询项目。”沈青檀说。这不是疑问,是确认。
周远志没有否认。
“我把他叫来的。那具白骨太特殊了,骨骼被完整地剥离了所有软组织,表面没有任何切割痕迹,关节连接处完好无损,像是被某种我不知道的手段‘脱’去了皮肉,只留下骨骼。我当时在全国范围内问了一圈,没人见过这种手法。我想让铭远看看,也许他的手能感觉到我看不到的东西。”
“他感觉到了什么?”
周远志放下茶杯,把手平放在桌面上,低下头,像是在看自己的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说那具白骨不是被处理过的尸体。”周远志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沈青檀能听见,“他说那是一个被制作出来的标本。不是‘处理后剩下的骨头’,而是从一开始就被‘设计’和‘制造’出来的某种东西。那些骨头的形态比例不是自然人的,而是被刻意修改过的,肋骨的角度被调整了,脊椎的曲度被改变了,甚至连颅骨的容积都被某种方法扩大了。”
沈青檀的手指在桌面下无声地攥紧了。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表情很不对。”周远志继续说,“不是害怕,也不是兴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最准确的词。
“是认出同类的那种表情。”
天井里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些,一片云遮住了太阳。橘猫从墙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无声地走到周远志脚边,又无声地趴下。
“您为什么不把这些写进卷宗?”沈青檀问。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周远志注意到这个变化,就像当年他注意到她是一个会用语速来掩饰情绪波动的学生一样。
“因为我不能证明。”周远志说,“我没有证据证明那些骨骼的形态改变是人为的,不是病理性的。我也没有证据证明这个世界上存在一种能够在保持关节连接完整的情况下剥离所有软组织的方法。如果我写进卷宗,这个案子就会从‘未破’变成‘荒唐’。我不想让那具白骨被当成一个笑话。她值得更好的结局。”
“她有身份吗?”
周远志抬起头,看了沈青檀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很重的东西,像是一块被水浸泡了很久的木头,看起来还是木头的形状,实际上已经沉得捞不起来了。
“我在那个项目上花了六个月。”他说,“我用尽了所有能用的方法,只确定了一件事,她死的时候,是活的。”
沈青檀沉默了几秒。
“李铭远死后,您还跟他有联系吗?”
“他每个月都给我打电话。每次都是同一天,每个月的第二个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