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檀放下皮肤镜,拿起手机,翻到了一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
她犹豫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五声,然后被接了起来。
“周教授,我是沈青檀。”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青檀以为对方已经挂了。
然后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沈青檀从未在这个人身上听到过的疲惫。
“青檀。我知道你迟早会打这个电话。”
“周教授,我手里有一个案子,跟五年前您咨询的那个采石场白骨案有高度相似性。”沈青檀的声音很平静,但她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白,“我需要您告诉我,您当年在那个案子里,看到了什么没有写在卷宗里的东西。”
又是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长到沈青檀能听见电话那头有钟摆在滴答作响。
“青檀。”周远志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些东西我不写进卷宗,不是因为我不确定,而是因为我太确定了。确定到如果我写进去,我的职业生涯就会在那个案子上结束。”
“什么意思?”
“五年前那具白骨,不是被杀之后被摆成那个姿势的。”周远志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非常清晰,“她是活着的时候,被人在胸口烙上了那个印记,然后在烙印还发烫的时候,被人用某种我不知道的手段,取走了所有的软组织,只留下了骨骼。也就是说,当她变成一具白骨的时候,她的心脏可能还在跳。”
沈青檀拿着手机的手猛地一僵。
她看向操作台上那片正在等待碳十四测年的骨片,在实验室白炽灯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种温润的、近乎玉石的质感。
那不是一个死人的骨头。
那是一个还活着的人的骨头。
而她刚才注射到死者体内的显色试剂,正在那块胸骨的表面,一寸一寸地显露出一个隐藏了五年的秘密。
一个由五百一十二个微小蚀刻点组成的对数螺旋。
每一个蚀刻点的深度都精确到了微米级,排列的公差小于人类头发丝直径的二十分之一。
这不可能是一把普通的烙铁能够完成的。
这是一台数控机床。
而C市,恰好有三家做骨科医疗器械的精密加工企业。
沈青檀挂掉电话,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字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用力,力到笔尖几乎刺穿了纸面:
“凶手使用CNC数控设备完成烙印。骨片切割和抛光可能使用同一台设备。”
她停笔。
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这一次笔迹很轻,轻得像是一个不敢说出口的猜测:
“李铭远不是第一个。他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凶手在批量生产某种东西。而骨片,是成品的一部分。”
写完这行字,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法医车外面,贺峻霖正端着一盒盒饭小跑过来。他跑到车门边刚要敲门,手却悬在半空中停了下来,他透过车窗看见了沈青檀闭眼靠在椅子上的样子。
她的脸上没有疲惫。
她脸上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在做一道极其复杂的数学题忽然找到了解法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不是释然。
是即将看到答案之前的紧张。
贺峻霖没有敲门。他轻轻地把盒饭放在车门边的台阶上,然后转身,用比来时慢得多的步伐走了回去。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
七月的天很蓝,蓝得不像是会有命案发生的颜色。
但他知道,在这个城市地下的某个地方,也许是一个废弃的地下室,也许是一个隔音的车间,也许是一个亮着白炽灯的、弥漫着松香气味的不为人知的房间,一台机器正在运转。
那台机器在切割骨头。
精确到微米的切割,然后打磨,然后抛光,然后用浸透了松香的棉布,一块一块地擦拭那些被切割下来的骨片,直到它们像玉一样温润,像瓷一样光滑。
而一个穿着深色连帽外套的人,正站在那台机器面前,用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数着那些骨片的数量。
一片,两片,三片,四片。
离那件作品完成,还差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