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檀关掉了查阅页面,拿起那根死者指甲缝里提取的残留物样本,放入了扫描电子显微镜。
镜头逐渐放大。
一百倍。五百倍。一千倍。
在两千倍的放大倍率下,她看见了。
死者指甲缝里的残留物不是普通的灰尘或土壤,而是一种极其均匀的微晶颗粒。能谱分析显示,这种颗粒的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和氧化铝,粒径分布高度一致,在五十到八十微米之间。
这不是自然产生的。
这是经过精细研磨和筛分的人造材料——很可能是某种特殊的抛光介质。
沈青檀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她想起了那些骨片表面温润如玉的光泽,想起了那个在死者胸口留下的深色烙印,想起了松香在GC-MS图谱上缓缓展开的色谱峰。
这一切都不是随机的。
每一样东西都有它的来处,每一个细节都有它的意义。凶手留下的不是混乱,而是一种过于完整的、近乎病态的秩序。
沈青檀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抛光介质:粒径50-80μm,Al₂O₃/SiO₂复合磨料,高温烧结成型,疑似工业精密抛光专用。建议溯源至C市及周边地区所有精密加工企业。”
她停笔。
然后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字迹更轻,像是怕被人看到:
“五年前胸骨烙印。五年后皮肤烙印。烙印形态高度相似,但载体不同。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凶手在进化。
或者意味着,五年前的那个案子,她以为自己在资料里看到了一切,但也许她看到的,只是凶手想让警方看到的那一部分。
严浩翔找到死者身份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坐在化工厂外面一辆不起眼的黑色SUV里,副驾驶座上摊着五份打印出来的资料,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是三个并排打开的搜索页面,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正在跟户籍科确认最后一项信息。
“对,就是这个名字,你帮我核一下最新的居住登记……嗯……好,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拿起其中一份资料,用一种介于审视和想象之间的目光看了几秒钟,然后拉开车门,大步走向马嘉祺。
马嘉祺正蹲在警戒线外的一处空地上,用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丁程鑫蹲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画满了线条和箭头,像某种只有他们自己能看懂的暗号。
“马哥。”严浩翔把资料递过去,“死者身份确认了。李铭远,三十四岁,C市第三人民医院骨科主治医师。三天前,也就是七月十一号下午两点,他下班后离开医院,之后再也没有回家。家属在十二号晚上报了失踪。”
马嘉祺接过资料,目光快速扫过基本信息,然后停在了“骨科主治医师”几个字上。
丁程鑫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骨科医生?那他对骨骼结构和处理手法熟悉就不奇怪了。但他被人杀了,而且用的手法偏偏是他最擅长的领域里的东西——这不像是随机作案。”
“更像是冲着他来的。”马嘉祺说。
严浩翔翻到第二页:“还有更巧的。李铭远五年前在C市医科大学读了在职博士,研究方向是法医人类学。他的导师叫周远志,是C市法医人类学领域的权威,三年前退休了。我查了一下,周远志五年前带过一个冷案咨询项目,就是沈法医刚才让刘耀文查的那个卷宗。”
马嘉祺的瞳孔微微收缩。
“李铭远参与过那个案子?”丁程鑫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他参与过。但那个咨询项目是周远志带着他的几个博士生一起做的,李铭远当时正好在周远志门下读博,按照常理推测,他至少接触过那批材料。”严浩翔顿了顿,“不过我还没查到他跟那具白骨的直接关联,需要时间。”
“你有多少时间?”马嘉祺问。
严浩翔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张真源在调李铭远过去五年的所有通话记录和电子轨迹,宋亚轩在找监控,如果运气好,今天下午之前能把他的社交网络画出来。但……”
“但什么?”
“但我刚才查了李铭远的银行流水和消费记录,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严浩翔从资料里抽出一张表格,“他过去六个月里,每个月都有一次大额取现,每次都是整整两万块钱,取款地点分布在C市不同区域的ATM机上。加起来十二万,全部是现金,没有任何对应的消费记录。”
丁程鑫吹了一声口哨:“现金交易,见不得光。”
“而且取款的时间很有规律,都是每个月的第二个星期二。”严浩翔说,“像是约定好的固定交易。”
马嘉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那根小树枝扔到一边。
“去查周远志。”他说,“我要知道他三年前为什么退休,现在在哪里,跟李铭远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样的。还有……”
他的目光越过两个人的肩膀,落在远处那辆白色的法医车上。
“沈青檀在干什么?”
“在做法医昆虫学分析。”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贺峻霖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惊人,“我刚才去给她送水,她正在收集尸体周围采集到的昆虫样本,说要通过幼虫的发育阶段反推更精确的死亡时间。她说从幼虫体长和龄期来看,尸体暴露在化工厂的时间不超过八小时,但死亡时间确实在四十八小时以前。也就是说,尸体在别的地方存放了至少四十个小时,然后才被转移到化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