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瓣

有一片落在楚晚的茶盏边，她拈起那片花瓣放在掌心，像小孩子得到新玩具般的端详着。

傅九看着她拈花瓣的动作。

纤细的手指，微微垂下的长长睫毛，整个人安安静静的。

和她在山道上被他吓得后退无措时一模一样，怯生生的，明明不全是她的错，她却会下意识道歉揽责，不怪别人。

想起方才她站在楚朝身后时，抬头看他的那一眼，想起她往楚朝身后缩了半步的动作，又想起将军在漠北的风里，背对着他说的那些话，以及那些嘱托。

“末将来楚都前，将军曾单独嘱咐过末将。”他忽然开口。

楚晚抬起头，手指还捏着那片花瓣。

或许她自己都没发现，每当人提及楚岑时，她的眼睛总是微微发亮。

像一只想靠近，却又不敢靠近的猫。

“将军说，望末将看顾着些晚娘子。”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像是在禀报军务。可这句话落在楚晚耳中，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一池静水。

她愣住了。

父亲……让人看顾她？

她活了十五年，从未单独收到过父亲的一封信，极少听人转述过父亲提起她的只言片语，她以为父亲根本不记得有她这个女儿。

不然，怎么会不来楚都看她，或者让人来接她呢？

她曾经也想，是不是因为自己身份太低了，如果她不是庶出，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可是现在，一个从漠北来的副将，坐在这里告诉她——楚岑单独嘱咐过他。

楚晚张嘴想问点更具体的。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白皙的手指蜷了又蜷，嗓子里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最后她只低着头，将那片花瓣捏在指尖转了又转，过了很久，才吐出两个极轻的字。

“……多谢。”

傅九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少女连情绪都敛着，低下头沉默不语的样子。

我欠她太多。

当时听到这话时，他并不理解将军这话何意，但此时此刻他隐约懂了一些。

端起茶盏，他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是凉的，可他心里有一团不知从何处烧起的火，灼得他坐立难安。

“那……那个……傅副将。”

似乎鼓起了天大的勇气，少女忽然抬起头来，那双被水洗过的琉璃眼里泛着一点光，声音比方才多了一丝怯生生的期待。

“父亲……父亲他可还安好？漠北的风沙大，他的旧伤可还疼？”

傅九端着空茶盏的手，紧了紧。

她问这些话的时候，眼睫在微微颤抖，指尖还捏着那片海棠花瓣。

她问的问题每一个都是关于楚岑的。她甚至没有问，父亲有没有额外给她带什么东西。

只在意他好不好。

傅九放下茶盏，嗓音比平时更低了些：“将军安好。旧伤……阴雨天会犯疼，但他从不当回事。”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将军的旧伤在左肩，是十五年前的一场恶战中留下的。”

楚晚恍然的同时，眼睫又颤了一下。

她不知道父亲的旧伤在左肩。她只听大伯当年提过一嘴便记住了，但具体的她不敢多问，怕对方笑她多管闲事。

低头，将那片海棠花瓣放在石桌上，她说：“……谢谢。”